不多时,辎重营的粮车推过来,火头军支起斗斛,一斗一斗量给流民。
王岩立在坡上,扬声道:“愿意的,缀在大军后头半里,不许掺进军伍,随某等去常山。到了常山,有荒地可开,有饭可吃,不愿去的,领了粟米,自寻活路,某不拦。”
粟米量到手里,老者捧着手抖不止,忽然放声大哭,朝着王岩连连磕头。
“黄天庇佑!大恩大德!”
几百口人,纷纷跟着磕头,哭拜成一片。
分得粮粟之后,流民不敢走远,就在亭子四周,将破烂的陶罐架起,拾柴淘米煮饭。
……
……
荒坡上腾起十几道炊烟。
就在此时,人群里爆出一声嚎哭,那哭声凄厉得瘆人。
王岩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消瘦的中年人,脸憋得青紫,两手在喉咙上乱抓,两腿蹬得尘土飞扬。
周围的流民,有拍背的,有掐人中的,有灌水的,乱作一团。
李乐分开人群抢上前,扒开那中年人的嘴看了看,又在他胸口按了几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末了。
李乐缓缓摇头。
“噎的?!”张闿站在一旁愕然道,“吃口饭,还能噎死人?”
“饿久了的人,躲不过这道坎。”李乐起身,声音发涩,“肠子饿得贴了背,见了粮食,眼里就没了命,一口赶一口,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围观的流民都停了嘴,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得慢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到中年人的身上,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扑上去就嚎:“爹!爹你睁眼!爹!”
李乐也不禁别过脸去。
小姑娘哭得背过气去,被旁人架着拖起,却还用力往尸身上挣。
王岩在坡上看了半晌,对着旁边的廖化,开口道:“廖化。”
“在。”
“去问问,这汉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廖化跑去问了片刻,回来低声禀报:“回小贤良师,此人名叫任昂,并州人氏。浑家去年冬天饿死了,一路逃难,只带着这一个闺女……再没别的亲人了。”
王岩摆望着那哭抽了的小姑娘,问道:“廖化,孤身的小丫头,落进流民堆里,是个什么下场,你见过么?”
廖化年纪虽小,见得却多,闻言脸色一白,声音压得极低:“轻则被人牙子两升粟米换走,转卖入大户人家为奴为婢;重则……属下不敢说。”
“带过来。”
小廖化把小姑娘领了过来。
小姑娘眼睛哭得红肿,人瘦得脱了形,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大。
她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声不吭。
“叫什么名字?”王岩把声音放缓。
“……任红昌。”
嗓音又低又哑。
“几岁?”
“十二。”
“任红昌,”王岩看着她,“你爹……某会命人安葬,立块木牌,写上名字。”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朝着王岩咚咚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起来。”王岩抬了抬手,“听某把话说完。”
“军里不养闲人,你留在我身旁洗扫打杂,与亲兵营同一个灶。做得好,随大军活到常山;做不好,照旧打发你走。”
小姑娘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又跪下,一个头磕到底,再抬起脸时,眼里除了泪,多了些别的东西。
“红昌……会干活。”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洗扫,打水,烧火,红昌都会。”
王岩点点头,吩咐李乐:“拨四个人,寻块高燥的坡地,把她父亲葬了,木牌写清楚,并州任昂之墓。”
李乐抱拳应了,起身往外走,嘴里嘟囔:“从邺城出来,埋弟兄一路埋到邯郸……如今又埋……”
话没说完,自己把后半截话,轻轻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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