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登被洞穿的手掌还在汩汩冒血,听了李维的疑问,那张肿胀扭曲的脸上反而咧出狂热的笑容:
“你当然不记得我,子爵大人锦衣玉食,怎会记得我们这些匍匐在阴沟里的虫豸?不过——我叫兰登·南德斯,南德斯家族第十三世正统血脉!”
即便此刻被钉在地上,满脸青紫,兰登也努力挺直脊背,下巴微抬,似要在李维面前展现出某种高贵的、属于宿敌的尊严。
周遭安静了一瞬。
李维茫然地皱了皱眉,鲁迪同样陷入漫长的记忆检索,倒是人群后方的纹章官最先反应过来,几步挤到了李维身边,又低头再三确认了兰登那张狼狈不堪的脸,随即低声提示道:
“少爷,当年伯爵大人南下受封时,曾在竞技场大会召开前夕……发生了一些摩擦与不愉快。”
纹章官顿了顿,见李维已有恍然之色,便略显生硬地跳过了话题:
“据谱牒所载,那天死亡的贵族共计十九人,当中有一家……”
纹章官冷淡的目光再度瞥过地上的兰登,语气愈发平铺直叙:
“家主叫埃德蒙·南德斯,爵位是子爵,按辈分推算兴许是这位兰登·南德斯的长辈吧。”
李维和鲁迪紧跟着将目光落回到兰登脸上,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
以哈弗茨如今的心胸气魄、权势地位,自然不会把杀过多少人当作功绩夸赞;但不说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若要论哈弗茨一生戾气最大、杀业最重的人生阶段,莫过于父兄相继去世、长子先天不足、自己又刚刚接手满目疮痍的荆棘领的那几年。
无论是出于个人情感宣泄亦或者领地安全需求,那几年敢于挑衅哈弗茨、试探荆棘领虚实的敌人,死法绝对是最凄惨酷烈的。
哈弗茨也因此树敌颇多。
至于当中有没有罪不至死甚至伤及无辜的……凭良心说那肯定有。
要来报复,无论立场正义与否,谢尔弗接着也就是了——也没有不接的选项不是?
父债子偿,债多不压身嘛。
想到此处,李维的眼中反而多了一点释然,冲着地上的兰登抬了抬下巴:
“所以,埃德蒙·南德斯是你什么人?父亲?”
只是这份释然与了然,落在兰登眼里,却比任何羞辱更加刺目。
“你——!”
兰登猛地挣扎起来,被长剑钉住的手掌鲜血四溢,脸上的五官因暴怒而彻底扭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他妈的想起来了?是不是?!哈弗茨·谢尔弗那个刽子手!他杀我父亲的时候,我就在马车里!我亲眼看着他砍下我父亲的头!我父亲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谈判的机会!”
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破了音,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
“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结果你、你他妈的……”
他噎住了,胸膛剧烈起伏,随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居然不记得?!你怎么敢不记得!”
兰登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痉挛般地扭动,被钉穿的手掌不顾疼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仿佛要把二十年积攒的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全部捏碎。
“哈弗茨欠我的!你们谢尔弗全家都欠我的!你该怕我!你该恨我!你该一听到‘南德斯’这三个字就夜不能寐!”
李维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末了,荆棘领的少君偏过头,对鲁迪·米歇尔男爵加重了语气吩咐道:
“带回去,看好了,务必拷问出来谁是替他分析罗慕路斯局势的主使。”
兰登的嘶吼戛然而止,泛着血丝的眼白里淌过被切中要害的惊恐。
不过兰登再没开口的机会了,两个山地骑士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拖上了马车。
李维随即又扭头看向梅琳娜:
“梅琳娜小姐,请以罗慕路斯市政厅的名义致函多多路斯市政厅,关于其治下民兵团暴力催收以至损害军需供给一事,请他们即刻派专人前来作出说明、商谈赔偿事宜!”
李维相信这当中或许存在若干“巧合”——这本就是幕后主使脱身的阶梯——但将这些“巧合”因势利导、串联到一起攻讦谢尔弗的幕后主使,必定是谢尔弗的敌人了。
还是那句话,在政治斗争中,默许和装聋作哑也是站队!
梅琳娜轻声应是——更多的细节她可以稍后再同李维商议。
李维的目光最后转向跌坐在田野里失魂落魄的嘉文·斯特林,冷笑一声:
“请我们的嘉文男爵过来,重复抵押的事,他还欠罗慕路斯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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