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剖析清楚其中利害,
又句句夸赞她的才干,
没有虚浮的谄媚,
反倒像是发自肺腑的品评。
韦氏听罢,心头不由得一阵熨帖,
脸上虽依旧矜持,
可眉宇之间已然舒展不少。
她心中暗自认同张易之所言,
李显优柔寡断,遇事容易妇人之仁,
的确担不起这般凶险的谋划。
反观自己,一路走来步步惊心,
早已不是寻常深闺妇人。
眼前此人眼光倒是毒辣,看得通透。
一番权衡过后,韦氏缓缓颔首,语声低沉:
“好,本宫应允,
只要五郎所言属实,
日后但凡力所能及,
必会保全你兄弟二人的安危与前程。”
盟约口头定下,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张易之见状,身子微微向前倾,
整个人靠近案几,刻意压低压哑了嗓音,
气息放得极轻,一字一顿,
缓缓道出那桩足以搅动东宫心神的秘闻:
“前几日深夜,
陛下摒退左右,
单独于紫宸殿召见临淄王,
四下无内侍宫人伺候,
唯有君臣祖孙二人。
陛下亲口对他言道,
来日自会有属于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短短一句话,分量却重若千钧。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韦氏心头轰然一震,端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她瞬间便品出了话里暗藏的深意。
武曌这句话,哪里只是寻常长辈对孙儿的期许,
分明便是暗中许下承诺。
眼下李隆基年岁尚轻,羽翼未丰,
若要除去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宗室,并非什么难事。
一念及此,无数念头在韦氏心底飞速盘旋,
她双唇紧抿,一言不发,整个人陷入漫长的沉默。
烛火映在她阴晴不定的面庞之上,明暗交错。
张易之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尽数收于眼底,
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韦氏此刻缄默不语,恰恰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她已然把临淄王李隆基视作了将来争夺帝位最危险的劲敌。
他此番步步为营,层层诱导,终于达到最初想要的效果。
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
张易之并未就此停下,
继续开口,缓缓加码,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
敲打在韦氏最为在意的心结之上:
“太子妃切莫忘了,
您今日手中得来的这份东宫风光,
实属来之不易。
当年房州数载,
日日如履薄冰,
尝尽世间冷暖苦楚。
好不容易熬到太子复立,重回洛阳,
方才得以重享储妃尊荣。
这般艰难挣回来的一切,
若是将来横生枝节,
一朝尽数付诸东流,岂不可惜?”
一语落下,重重叩击在韦氏的心防之上。
过往那些流离屈辱远离荣华的岁月一幕幕浮上心头,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铺着的软垫,
眸底深处,悄然漫开一层深沉的寒色。
片刻后,她敛尽眸中寒芒,
神色重归平静淡漠,起身整了整衣袂,语声微凉无波:
“夜深了,本宫要回去服侍太子就寝。”
言毕不再多留一字,转身缓步离去。
这场东宫深夜密会,就此悄然落幕。
圣历二年正月初六,
皇嗣李旦改封相王、兼领太子右卫率,安然迁出东宫。
此举一出,朝野称颂。
百官皆赞相王恭谨知礼,
更以为女皇经此番储位更迭,
已然彻底安定朝局、收敛权锋,
自此专心维稳社稷、休养天下。
谁料仅仅两日之后,
正月初八,一道圣谕骤然传出紫微城,
震动整座洛阳朝堂。
武曌亲笔下诏,正式设立控鹤监,
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
直隶御前,专司供奉宸游、陪侍圣驾、典领宫中文艺雅事,
由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总领监中诸事,掌监内一应权责。
腊月初三,
百官尽数退朝,偌大宫殿空旷寂寥,
唯有狄仁杰与武曌君臣二人相对。
武曌身着暗纹玄色龙凤常服,
端坐御座之上,凤眸深沉,
凝望着阶下躬身的狄仁杰,
语声平缓:
“狄卿,朕有一桩思虑许久的国策,
心中未定万全,欲与狄卿细细商榷。”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