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闻言，微微抬首，目光澄澈恭敬，躬身垂礼：
“陛下但讲无妨，臣知无不言。”
武曌眸底掠过深思，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筹谋：
“朕决意，赐太子改姓武。”
此言一出，
狄仁杰神色微怔，
眼底掠过讶异，并无抵触，只是垂首审慎，
略作思忖，而后从容叩问：
“陛下容臣冒昧，
自古子承父姓、宗法不移，
储君乃国之根本，天下万民瞩目。
太子本李氏嫡脉，陛下骤然赐武姓，
朝野必然议论纷纷，
世人多半会以为陛下忌惮刻意压制东宫，
臣斗胆请问陛下，
此举深意，究竟何在？”
他问话坦荡刚直，一心只为社稷。
武曌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凤眸微垂，片刻静默之后，
缓缓抬眼，目光通透坦荡，
将帝王心底从不示人的千秋布局，
徐徐道来：
“狄卿深知朕，
亦知大周如今的病根症结。
世人浅薄，只看表面，
届时定然皆以为朕此举，
是恋栈皇权、压制李氏，
私心偏袒武氏宗亲。”
狄仁杰闻言躬身一揖，神色肃穆恳切，语声沉稳有度：
“陛下圣明。
陛下既早已料到朝野非议、后世流言，
依旧决意行此一步，
自有陛下深远的筹谋。
外人只看得见表象，
难窥帝王胸中万千丘壑。
臣信陛下每一步决断，
皆是权衡万般利害之后，
方才定下的万全之策。”
武曌长长舒了一口气，眸光深沉，
带着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寂寥，缓缓开口：
“满朝文武，人心各有所向，
人人皆站在自家的立场揣测朕意，
唯狄卿一人，能够看透朕心底真正的筹谋，
懂朕的难处。
朕执掌天下数十载，
肩担四海苍生，
心藏万里山河，
从未有过私心偏狭，
朕赐太子改姓，亦不是私欲，
是安社稷、稳宗室、定边疆的万全布局。”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声沉稳恢弘，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帝王深谋：
“朕自临朝称制、改元建周以来，
李武两族隔阂深种、积怨已久。
武氏诸王，半生争权，
始终忌惮李氏，
日夜惶恐来日清算屠戮；
李氏宗室、旧朝老臣，
心底仍旧执念李唐，
始终视武周为篡代伪朝。
朕在世之日，
尚能以皇权威压四方、制衡两族，
可朕百年之后呢？
朕若撒手人寰，新君即位，
两族积怨彻底爆发，
必定掀起朝堂血洗、宗室屠戮，
届时朝局动荡、天下内乱，
受苦的终究是四海百姓、万里河山。
朕立显儿为储，已是顺应天命民心，定了江山传承。
可若太子依旧姓李，在武氏诸王眼中，
他便是复辟李唐、清算武氏的仇人，
诸王必定心生怨怼、暗中作乱、搅动朝局；
在李氏旧臣眼中，他便是重拾旧朝、光复李唐的新君。
如此一来，两族对立无解，祸根永世难除。
朕赐他改姓武，便是亲手消解这层死结。
自此，储君身兼李武两脉，既是李氏亲子，亦是武周宗嗣。
对武氏而言，储君已是武家人，
继位之后，绝无清算同族的道理，
可安武氏诸王惶惶之心，
杜绝宗室内乱；
对李氏而言，储君本是嫡脉，
根骨未改，民心不失、正统不失。”
狄仁杰静静聆听，神色愈发肃然，
李武两族积怨经年，如同深埋的烈火，
陛下一日在世，便一日能够压制，
可生老病死乃世间常理，
终究难管身后之事。
一旦祸起萧墙，宗室刀兵相向，
朝堂大乱，各州府必定人心惶惶，
战火一起，流离失所的终究是天下苍生。
狄仁杰心底已然明了女皇格局宏大、思虑深远，躬身颔首：
“陛下深谋远虑，臣受教。
此一举，消数十年宗室积怨，稳百年朝堂根基，确是帝王万全之策。”
他话锋微转，眉宇间添了几分审慎，
抬眸从容发问，一语点破其中最大的隐患：
“只是臣心中尚有一惑，还望陛下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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