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心中一喜,当即躬身伏拜,应答恳切:
“臣遵陛下旨意!
臣即刻挑选心腹,
快马南下赶赴洪州西山,寻访胡天师。
定当仔细甄别,详察虚实,
若寻得真人,便以厚礼恭迎来洛,
绝不轻慢,亦不会让虚妄方士蒙骗陛下。”
武曌微微颔首,挥手令他退下筹办此事。
八月十八,
紫微宫内秋宴正盛,华灯铺地,雅乐低徊。
武曌连日处置朝政,身心倦怠,
特于内殿设宴,召近臣入殿陪宴休憩,
暂释案牍劳形之苦。
殿中列席文武公卿,尽是当朝勋贵、台阁重臣。
人人敛襟端坐,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极尽恭谨。
但凡女皇开口,百官必躬身垂对,
字句铿锵肃敬,半点不敢随意,
数十年朝堂礼制,早已刻入骨髓。
唯独御座身侧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情态迥然相异。
二人久随内廷,朝夕伴驾,
早已褪去外臣面圣的敬畏凛惕。
今夜私宴闲叙,无外朝严苛礼法拘束,
言行愈发松弛自在,
全然不循朝堂臣下的恭谨定式。
武曌看着殿中歌舞,神色闲适,随口轻语:
“今夜曲乐尚可,较之往日,更为清婉。”
换作殿中任何一位大臣,必躬身盛赞、谨言称颂。
张昌宗近立御侧,眉眼轻舒,
语气亲昵松弛,侧身含笑应答:
“陛下心境舒朗,故而听万物皆清婉。
是陛下心境好,并非曲乐胜过往常。”
话音轻软,语态熟稔,
像是近侍闲谈、家人私语,
而非臣子对帝王的奏对。
武曌闻言唇角微扬,淡淡一笑:
“昌宗果然会说话。”
一旁张易之亦从容接话,语气舒缓自然,无拘谨畏怯:
“臣兄弟日日伴陛下左右,最知陛下操劳。
今夜难得闲宴,但愿陛下岁岁安然,常得这般舒心时刻。”
二人应答从容、笑语温和。
没有逾矩轻狂之举,
没有悖逆僭越之语,
仅仅是太近、太亲、太随意。
这一幕落在满堂公卿眼底,
却无比刺目、无比荒诞。
满朝三公九卿、社稷重臣,
一生面圣无不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连抬眸直视龙颜都需斟酌再三。
他们恪守君臣尊卑、谨守百年礼法,
倾尽恭谨换一朝体面。
偏偏是这两个为清流所不齿、世人眼中卑贱媚上的近幸,
竟能在至尊御前轻言笑语、从容闲谈、神态自若,
拥有连当朝宰相都不敢奢望的亲昵从容。
尊卑倒置,礼度松弛,莫过于此。
百官人人垂首缄默,心底愤然侧目,
却无一人敢出声劝谏。
唯有内史王及善端坐席间,眉目沉沉,心底忧愤渐起——
私恩渐盛,公礼渐轻,
长此以往,朝堂纲纪,必将日渐涣散。
他愤而起身行礼,正色力谏,句句恳切刚硬:
“陛下!
君臣有礼、尊卑有序,
乃天下纲常根本。
二张侍奉内宴,
屡失臣节、恣意轻慢,
长此以往,内廷礼法崩坏,
朝野效仿,必乱朝堂风气!
臣恳请陛下约束近臣,
正尊卑、肃礼制,
以正天下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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