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空间里涌出一股干燥的、带着矿物焦灼味的热风，风量不大但温度极高，吹在他脸上像拉开一扇烧了很久的窑炉的门。
门体完全敞开。
门后的空间被一种来自上方某个不可见光源的冷白色光照亮。
光照下，三级台阶呈现在他面前——第一级是深灰色的石质，第二级是近乎黑色的玄武岩，第三级是半透明的某种晶体材料。
第三级台阶正中央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凹孔，凹孔深度约两厘米，底部有一层银白色的晶体薄膜，薄膜表面布满了极细的蛛网状纹理。
锁眼。
林梓明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不是他自己的脚踩出来的，是他体内那滴标记水在通过某种方式与台阶材质发生共鸣。
共鸣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从脚底向上传导的那一阵轻微震动，像有细小的电流从足弓沿着骨骼往上窜。
他迈上第二级台阶。
第二级台阶的玄武岩表面在他踩上去的瞬间浮现出一层细微的白色霜花，霜花的形状精确地对应着他靴底的花纹。
霜花在出现后三秒内就消失了，但消失之前他感到脚底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他迈上第三级台阶。
脚踏上那层半透明晶体表面的瞬间，他整个人的骨骼系统都震了一下。
水滴标记在枕骨位置发出一次强烈的脉冲，脉冲的波长与门体表面的波纹光痕完全一致。
晶体台阶
不是人的呼吸，是某种持续运行的机制在恒久运作中产生的周期性能量波动。
波动拍打在晶体台阶的底面上，让那层半透明的材质出现了细微的明暗交替，像心跳带动胸腔起伏那样规律。
他蹲下来。
黑曜石断片从手指间调整到握持角度。
他把断片的尖端对准了凹孔底部那层银白色的晶体薄膜。
断片尖端的锋利边缘在冷白色光中泛着一层寒光。
他刺下去。
尖端碰到晶体薄膜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的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击岩洞底面的岩石层。
然后是怪僧的嘶吼，声音被那种低频共振扭曲得变了形，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想用身体撞开笼门时发出的混合着金属撞击声的咆哮。
林梓明没有回头。
断片的尖端已经刺入了晶体薄膜的表面，大约半毫米深。
薄膜那些蛛网状纹理在刺入点周围放射状地裂开，裂纹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扩散，每秒钟推进不到一毫米。
身后第二声撞击传来。
这次更近，撞击声里的岩石碎裂成分更多了——怪僧撞碎了一层底面的岩板，他的身体正在朝门体方向推进。
“——走！”
怪僧的声音从低频咆哮里撕出一道清晰的裂缝。
那个裂缝里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深沉的低频振动，是一个年轻的、带着某种地域口音的普通人嗓音。
那个嗓音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低频共振重新吞没了。
林梓明把断片往下压。
晶体薄膜的裂纹扩散速度加快了。
现在大约每秒钟推进两毫米，蛛网纹理在裂纹前端不断分裂出新的细枝，像冬季窗户上的冰花在低温中缓慢生长。
身后第三次撞击。
这次撞击声里没有岩石碎裂的脆响，只有一种沉闷的、连续的碾压声——怪僧的身体在某种外力的推送下贴着岩洞底面向门体的方向滑过来。
他的僧袍面料在岩石表面上摩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沙沙声中夹杂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音。
林梓明感觉到了脚边的空气流动变快了——怪僧距离他不到三步。
他把黑曜石断片猛地向下一推。
断片尖端穿透了晶体薄膜的剩余厚度，整个尖端没入凹孔底部约一厘米。
那些蛛网状纹理在穿透的瞬间全部断裂，银白色的光从裂纹中迸射出来，像打碎了一面镜子后碎片折射出的反光。
然后整个晶体台阶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和门体细缝内部微光旋转加速时发出的声音完全相同——一种高到接近超声波频段的尖鸣，但尖鸣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取代。
凹孔底部的晶体薄膜从中心爆开。
碎片沿着裂纹飞溅出来，打在林梓明的冲锋衣前襟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
凹孔深处露出了底层——一层暗灰色的、毫无光泽的普通岩石面。
锁眼内部的结构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失去了晶体薄膜的保护层，那些精密的传导通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氧化，表面迅速生成一层灰白色的氧化膜。
锁眼毁了。
林梓明站起来。
他转身的时候，怪僧的身体已经停在了第二级台阶边缘。
僧袍的面料在地面拖行的过程中已经磨破了好几处，露出下方乳白色的皮肤组织。
他的左手高高举起，五根短凿子一样的手指朝林梓明的方向伸着，但手指的颤抖已经停止了——整个人的姿势凝固在了一个向前探伸的姿态里，像一个被定格在慢动作末端的画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睛里，虹膜和瞳仁的分界正在变得清晰——灰白色的虹膜中心浮现出一个深色的小点，像乌云裂开后露出的夜空。
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第二级台阶的玄武岩表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僧袍散落在他身周，露出他整个人的轮廓——比穿衣服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层被支撑了很久的外壳在失去内部张力后自然收缩了。
林梓明从他身侧跨过去。
他跨出门体的时候，那两扇墨绿色的门板在他身后开始缓慢合拢。
合拢的速度比开启时慢得多，每滑动一厘米都要停顿几秒，像耗尽了储备能量后勉强维持的运动。
他走过岩洞的底面，经过那些暖色矿物沉积层的照明区，走进通道入口的暗银色光痕自动感应范围内。
通道里的光痕在他经过时逐段亮起，在他身后逐段熄灭。
“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恒河，谢谢你救了印度，快走！我埋在这里，以后再也没人能打开这扇地狱之门了。”怪僧微弱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林梓明的耳朵。
林梓明转身扑向洞门，他要把怪僧救出来，但是门只留下一丝缝隙，怪僧最后的声音传来：
“快走，这里十分钟就会坍塌，走到神龟！”
石门合上，声音戛然而止，地下抖动，传来隆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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