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僧的第三步迈出的同时，他的上半身动了。
他的左臂从僧袍侧面的褶皱里弹出来，动作不快但路径极其直接——从侧下方斜劈向林梓明的右肩锁骨方向。
林梓明没有格挡。
他让那记劈击擦着他右肩外侧的冲锋衣面料滑过去，面料被指尖剐出三道平行的白色磨痕，但没有破。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手腕向内翻，黑曜石断片的锋利边缘从怪僧左腕的内侧划过。
断片接触到皮肤的感觉不对。
像切开一块干了很久的皮革，纤维层的密度极高，断片的边缘只能进入大约两毫米深就卡住了。
林梓明没有强行拖拽，而是立刻收手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怪僧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伤口。
那道划痕只渗出极少的液体——不是红色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略带乳白色浑浊的黏稠物质。
他用手掌在伤口上抹了一下，黏稠物质覆盖住划痕，表面迅速凝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你不用费力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低频振动。
“我是锁眼那层晶体薄膜的延展。你带了什么削我，就等于在削门背后那层膜。你把我的皮削完了，那层膜也薄了一层。但是——”
他把左手垂回身侧，僧袍重新盖住了手腕，“——我给你算一笔账。你削完我这身皮需要削五百次。五百次之后你手那块石片早钝了。你削我的同时，我也在削你。”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次他走得更快了一些，步幅从半步扩展到了接近正常的步长。
林梓明在后退的过程中把卵石从口袋里再次掏出来，这次他把卵石直接压在岩洞底面的平整岩石层上。
卵石接触到底面的瞬间，他体内的水滴标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刺痛从枕骨位置沿脊柱向下扩散，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头顶扎入后顺着脊椎滑下去。
但他得到了他要的信息。
岩洞底面下方大约三米处是空的。
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空腔，面积比岩洞本身略小，高度不到两米。
空腔的底面上有一些低矮柱状结构，像是人工雕琢过的支撑柱。
那些柱状结构之间隐约有水流过的路径。
但最关键的是空腔的西北角有一个坍塌缺口——那个缺口正好位于那扇门体正下方约两米半的位置。
门体不是单独立在岩洞底面上的。
它向下延伸了，延伸进空腔里，根基落在空腔的地面上。
锁眼也在空腔里。
林梓明把卵石收回去。
怪僧现在距离他不到三步。
岩洞的暖色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个矮而宽，一个高而瘦。
影子的轮廓在矿物沉积层的恒久照明中一动不动地凝固着，但影子里那些被光扭曲的暗区正在缓慢改变形状。
林梓明注意到了——怪僧的影子在朝门体的方向偏移，偏移的角度很小，每秒钟大约一度。
龟背的读门信号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传导到怪僧身上。
他脑子里被插进来的那个东西在推他往门的方向走。
“你感觉到了吗？”林梓明说。
怪僧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出现了第三次空白，这次空白持续了将近两秒。
在这两秒里他身体的重心微微晃动了一下，左肩明显比右肩沉得更低，整个人朝门的方向偏了约五度。
“它在推你往门那边走。你控制不住自己往门的方向去。”
“你不拦我了，你想自己走到门前面去，把我的手切下来，你自己打开门，进去，走到锁眼的位置——你脑子里被插进来的那个东西想让你代替我去毁掉锁眼。”
“但你是晶体薄膜的延展，你毁不掉它。你碰到它的时候，你会融化进它里面去。”
怪僧的浅灰色大眼睛死死地睁着。
眼白的部分出现了细微的血丝，血丝从眼角向内蔓延，在暖色光中呈现出一种暗红到近乎黑色的颜色。
“……我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那种低频共振的成分。
一个极轻微的颤音，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即将停止震动时的最后那几下。
“我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走过去。我的脚在往前走，但我的意识在后面追。我能追上它——”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然后猛地站住了。
他左腿的膝盖往前顶，右腿的脚跟死死抵住岩洞底面的泥层，用前倾的上半身对抗那种向前的推力。
僧袍下暴露出来的胫骨表面皮肤绷得发亮，那些乳白色的皮下组织在张力下呈现出清晰的纤维走向。
“——我能追上它。我能站在这里不动。”
他站在那里不动了。
“你往前走。”怪僧继续说，声音里的颤音更明显了，像从喉咙深处被掏出来的，带着一股干燥的、陈旧的生涩。
“从我左边绕过去。我的左手——刚才被你划伤的那只——等下可能会自己动。你只管走你的，别回头。”
林梓明看了他半秒。
然后动了。
他贴着怪僧的左侧绕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润泥层上发出均匀的黏腻声响。
经过怪僧身侧的时候，他看到那只左手的五根短凿子一样的手指正在剧烈颤抖，指甲在颤抖中反复刮擦僧袍的面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那只手没有抬起来。
他走过去。
门体就在面前。
那道细缝在近距离观察中比刚才更明显——门体表面的墨绿色材质在暖色光中透出一种极深的幽暗，边缘那道细缝的内部有极微弱的光在流动，流动的方向顺时针旋转，像某种微型星系的慢速自转。
林梓明把右手伸出去，将指尖那个凹陷点第二次按在门体表面的中心位置。
五秒。
门体表面的波纹光痕再次扩散，这次的扩散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
波纹到达边缘细缝的时候，细缝内部的微光突然加速旋转，旋转速度在短短两秒内从肉眼可辨的慢速飙升到接近模糊的极速。
然后细缝裂开了。
门体的两半沿着那道细缝朝两侧滑开，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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