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的时候，矩形匣的尖鸣达到了顶峰。
紧接着一声比山体滑坡更沉闷十倍的爆响从裂隙入口的方向炸开。
爆响的冲击波以声音的传播速度向外扩散，经过林梓明所在位置的时候把碎石扇面上的细碎颗粒全部掀起来一层，像一道风墙推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裂隙入口的整段岩壁正在向内塌陷，巨大的花岗岩碎块从上方几十米的高处坠落下来，把入口门柱和周边约三百米范围的坡面全部覆盖在厚重的碎岩石堆之下。
塌方的边缘扬起的灰白色粉尘像一面垂直的帷幕从地面升到山腰，把北壁坡面上那些移动的小点完全吞没了。
矩形匣的爆炸还引发了更大范围的不稳定——从裂隙入口向南延伸的那条缝隙内部正在发生连锁崩塌，崩塌声在地层深处闷响着向西传递了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逐段坍塌。
中位人员和矩形匣一起消失在那堆碎石
追踪者与中位人员一起被山体活埋！
林梓明收回目光，继续往西北方向走。
矮山山脊线上的风迎面吹来，干燥、温暖，带着干枯草本植物的气味。
山脊线另一侧的地形在晨光中逐渐展开——一条狭窄的峡谷，谷底有一条干涸很久的河道，河道的砾石底面上残留着极浅的水流痕迹，痕迹的方向指向西北。
他沿着峡谷的北岸走。
体内的那团温热感在他走了大约两公里后开始缓慢消退，温度每下降一点都伴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空落感——像有一个一直在那里脉动的东西终于停止了跳动，留下一个安静的空白空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卵石微凉的表面。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赭红色的表面那些细密的微裂纹还在，但裂纹内部再也没有那种暗银色的光丝流动了。
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从某条古老河床里捡来的卵石。
他把卵石放回口袋，继续走。
峡谷在第四公里处收窄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石缝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把上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垂直的窄缝。
他侧身挤过去的时候，石缝顶端滴下一颗冰冷的山泉，落在他左侧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水滴顺着皮肤流进衣领的时候，他体内的那团余温热感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像炉灰中最后一点火星被风掀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了。
石缝外面是一条往西北方向蜿蜒的驼道。驼道的路面上有骆驼蹄印和人的脚印，脚印的磨损程度显示这条路在不久前还有人走过。
驼道两侧的地貌从高耸的岩石峡谷逐渐过渡成开阔的丘陵地带，植被从旱生灌木丛向稀树草原过渡。
他走到一条有水流过的沟渠旁边时蹲了下来。
把右手伸进水里洗了一下。
水流把指尖上残留的那层浅褐色痕迹彻底冲刷干净，指腹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一次阳光穿过指缝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驼道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朵形状奇怪的积雨云正在堆积。
云层底部呈现出深灰色的雨幡，雨幡的尾端在气流中散开成一片薄雾。
那片薄雾下方隐约能看到一座城镇的轮廓——低矮的土坯建筑群沿着山脚排开，建筑群中间有几棵高耸的印度楝树。
驼道的路面在接近那座城镇的时候变得宽阔起来，车轮的痕迹也出现了，深深浅浅地刻在干硬的土面上。
路边的植被从旱生灌木变成了人工栽植的灌木篱，篱笆后面的农田里有人在弯腰劳作。
林梓明走上通往城镇入口的主道时，路边第一个茅棚底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正在用一把短刀削一根木杖，看到林梓明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削。
“你从北面来？”老人用印地语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从北面来。”
“那边塌了？早上听见地下响了很久，像什么大块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一直滚到地心里头去了。”
“塌了一段山体。路断了。”
老人把削好的木杖翻了个面，端详了一下，然后用短刀刮掉杖身表面一个凸起的节疤。
“你身上那股味道——”
老人吸了一下鼻子，“像从很深的洞穴里带出来的。我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山里放过羊，羊群经常钻进那些地缝里，我从底下把它们赶出来的时候身上也会沾这种味儿。又干又暖，闻着像烧过很久的陶窑的味道。”
林梓明停下脚步。
“那个洞穴里面有什么？”他问。
老人把木杖竖起来，用刀刃敲了敲杖身。
木杖发出清亮的脆响，像敲击干燥的中空树干。
“我什么也没看见过。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人见过，有人进去过，进去之后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不会熄灭的光。后来那些人的后代全都有紫色的眼睛。这些年紫色的眼睛在村里越来越少见了。早些年还多一些。你见过紫色眼睛的人吗？”
“见过。”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削好的木杖放在茅棚门框旁边，然后从棚子底下拿出一只陶壶，倒了一碗水，递给林梓明。
“喝。喝完了往镇上走。镇上往西去的那条路是通的，走两天能到孟买边上。你要是赶时间的话，镇上有个卖骡子的人，姓辛格，他说他养的骡子能一口气走三十公里不歇脚。你提我的名字，他给你算便宜些。”
林梓明接过碗把水喝了。
水是凉的，带着陶土器皿特有的那种微微的苦涩感。
水流过喉咙的时候，他体内那个已经熄灭的温热区传来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是被水的凉意刺激了一下，像一粒火星被冷水浇过后发出最后的嘶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碗还给老人，道了谢，继续沿着主道往镇子方向走。
主道两旁的建筑逐渐从茅棚变成了夯土墙的平顶房，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有几个孩子在路边追一只瘦狗，狗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飞快地跑过。
一个妇女背着一筐刚从田里摘的蔬菜从岔道上走出来，筐里的菜叶子还带着早晨的露水。
林梓明走进镇子的市集区。
市集的规模不大，大约二十几个摊位沿着一条土路排开。
卖香料的那家摊位上堆着深红色的辣椒粉和姜黄粉，气味浓烈得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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