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铁器摊挂着一排手工锻打的农具和厨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他在铁器摊前面停了一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一把砍刀。
他看到林梓明在看那些刀,用下巴朝他指了指最大的一把。
“那把好用,轻,顺手,砍柴砍骨头都行。你去北面山里要用到这种东西,那边的林子里野猪多。”
“我不往北走。我往西走。”
“往西也要用到。”
摊主放下磨刀石,把那把砍刀拿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刀刃发出清越的嗡鸣声。
“西边的路不太平。前阵子有穿黑衣裳的外乡人从那边过来,路过镇子的时候买了好几把刀,买完就往北面去了。你从北面来,你碰上他们了吗?”
“碰上了。”
“那你用得着这个。”
林梓明看了看那把砍刀。
刀身的钢材品质不错,锻打的层纹在光下清晰可见。刀柄是粗加工的木制柄,用皮绳缠了两道做防滑处理。
“多少钱?”
“你把那块石头给我就行。”
摊主指了指林梓明冲锋衣侧袋鼓起的轮廓。
那块卵石的形状从外面能看出来,圆润,扁平,手掌大小。
摊主的目光在它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林梓明的脸。
“你口袋里那块石头,我拿它换这把刀。你带着它走,走不出西边那条路的。它来自北面山里那些被埋掉的通道。那些穿黑衣裳的外乡人在找带着这种石头的人。你把它给我,你没用过它,它在你手上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我手上它也只是一块石头。但我用石头换给你的刀能帮你开路。”
林梓明把手伸进口袋,把卵石掏出来。
卵石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比晨光中更暗淡的赭红色,表面那些微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得像老树的年轮。
他把卵石搁在铁器摊的木台面上。
摊主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从台面底下拿出一块厚实的粗麻布,把卵石包好,放进身边的铁皮箱子里,锁上。
然后把砍刀连鞘递过来。
“走好。”
林梓明接过砍刀,扣在腰带上。
刀的重量在左侧胯部坠了一下,然后随着他调整步伐的角度而自然垂落,成为一个稳定的配重。
他离开铁器摊,继续穿过市集主路往西走。
镇子的西侧出口处有一棵很大的印度楝树,树冠遮出了一大片圆形的阴凉地。
树底下坐着三五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看到林梓明往西走,朝他喊了一声。
“喂!西边那条路岔道多,你沿着有白色石头标志的那条走,别走那些没石头的。没石头的那几条通到旱河床里去了,走着走着就没路了。”
“多谢。”
他走上了西去的路。
路面比镇子入口的驼道更宽一些,两侧的农田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干燥的灌木丛。
灌木丛之间的土质路面踩上去硬实而平坦,像是很久以前修筑过的道路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平后的状态。
路面上每隔约一百米就有一块白色的石头嵌在泥土里,石头的尺寸大约拳头大小,露出地面一半的高度。
石面上有风化后的粗糙纹理,但那些纹理的形状在多次经过后已经看不出原先人工雕琢的痕迹了。
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体内的水滴标记停止了一切反应。
那块熄火后余留的温热区也彻底凉透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与那条裂隙、那扇门、那个锁眼相关的东西了。
他走在一条普通的路上,往西走,去孟买。
太阳从头顶移向西南方的天空。
他的影子从脚下短短的灰色椭圆逐渐拉长成斜向后方的长锥形。
路上偶尔有反向的行人经过,有的是牵着驴的农夫,有的是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子,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地在日光中擦肩而过。
他走过一片稀疏的柚木林时,路边出现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小径通往一个废弃已久的石头水井。水井的井沿已经塌了一半,长满干枯的苔藓。他走过去,蹲在井沿边上用砍刀拨开一簇枯草的时候,看到井沿内侧的石头面上有几道新的划痕。
划痕的间距和深度与卡宾枪背带在岩石上摩擦留下的痕迹一致。
他站起来。
往西北方向的路面上又走了大约三公里,然后一条更宽的东西向大路横亘在面前。路面上的车轮印深而密,路肩上积着黄褐色的浮土。
路的另一侧,一个巨大的绿色路牌竖在铁架子上。
牌面上用印地语和英语写着两行字:
孟买46公里
他站在路牌
大路在低缓的丘陵间蜿蜒向前,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些高耸的建筑轮廓在热气蒸腾中若隐若现。
他说不清楚原因,但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萨维特里那句话。
“她说她知道你不会死。我会等着你回来,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他弯腰把靴子上沾的灰土拍掉,然后迈步走上了通往孟买的大路。
阳光把路面的浮土照成了浅金色的柔软毯面。
他的脚步落上去的时候,浮土扬起很轻的尘雾,在身后拉成一条若有若无的淡黄色尾迹,一路拖向西北方那个正在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
四十六公里。
他走得不快,但他没有停,远远望去,恒河横亘在眼前,水的气味让人有点沉醉。
突然一梭子弹从身后袭击而来,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林梓纵身一跃,跳进滔滔恒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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