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金属碰撞声……
岳宇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波澜。他的目光从全息光幕上移开,缓缓扫过指挥中心每一张紧绷的面孔,最终落在高离身上。
高离依旧站在环形全息操作台旁,双手撑在台沿,脊背挺直如枪。
伊娜报出环境音轨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撑在台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也仅此而已。
那地方他去过。
贫民窟西侧的地下排水管道,污水横流,锈蚀的金属支架在黑暗中吱呀作响,头顶不时有冷凝水顺着管壁滴落,砸在积水里,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他当年就是踩着那片污水,摸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管道,才找到中央监狱的外围。
水滴声和金属碰撞声——那不是什么环境噪音,那是她此刻蜷缩的地方。
她还活着。
在那种地方。
高离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翻涌到胸口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那一丝刻意压住的沙哑:
队长,环境音轨和我当年记录的贫民窟声学特征完全吻合。信号发出者的位置,大概率在贫民窟西侧排水管网的某个节点。
他顿了顿,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进入深度推演时的习惯动作:
但现在不是做营救决策的时候。信号只持续了0.3秒,十七层中继,源头坐标无法锁定,我们连她的确切位置都不知道。当务之急是等——等伊娜和诛姬把附加信息层全部解码完毕,等更多线索浮出来。
岳宇星注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和老伯坐在侧边观测位上,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的纹路,浑浊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全息光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高离——
看着这个年轻人把所有的焦急、心疼、愤怒都压进骨子里,用最冷静的声音说出最稳妥的判断。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又很快沉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离此刻的平静之下压着什么。
宇宙诡秘万千,远超人类认知边界。和老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真假虚实,从不能靠常理定论。对方抛出这条信号,目的绝不简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西蒙·毕卡斯猛地从座椅上弹起,科研眼镜险些滑落鼻尖,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素来神经质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第二个月林儿?!这根本违背技术逻辑!身份数码绑定基因、脑电波、行为模式三重独家加密,没有完整同源本体样本,绝对无法复刻!
所以才更需要冷静。森诺斜倚在观测座椅上,清冷的竖瞳半阖,觇地星人特有的高能感知仍在持续运转,我感知不到第二个同源生命体,但信号的能量残留真实完整。发出信号的存在,自身完全认定自己就是月林儿——这不是简单伪造能解释的。
西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坐回座椅上,手指在悬浮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把全部困惑都发泄进了数据里。
指挥中心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全息光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伊娜偶尔响起的分析提示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而这份沉默,正通过全域通讯频道,蔓延至全舰每一个舱室。
五百名舰员,没有人说话。
从指挥中心到中央分析舱,从机库维修区到少年生活区,从农业舱到医疗监护舱,从后勤补给舱到安防战备室——
每一个岗位上的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终端屏幕,盯着那行刺眼的求救信息,盯着那两个冰冷的字。
疑惑像藤蔓一样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震惊、困惑、不安、惶恐……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走廊里、舱室里、每一双对视的眼睛里无声流淌。
可没有人开口质疑。
没有人说也许舰上的月林儿真的有问题。
没有人。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
记得她每天清晨第一个出现在餐饮舱,为值夜班的舰员留一份温热的早餐;记得她在红色星云秘境试炼后,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身体数据,连最细微的能量波动都不肯放过;记得她在空间褶皱筛选关卡中,守在医疗舱三天三夜没合眼,为每一个信息过载的队员做神经舒缓;记得她调配的营养液永远是最难喝但最有效的那种,记得她温柔的笑容、细心的叮嘱、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的性子。
已经快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她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她的付出不是演出来的,她刻进骨子里的善良和担当,不是任何基因复刻、意识模拟能够复制的东西。
数据可以造假。
信号可以伪造。
但五百个人两年的真心与记忆,永远无法造假。
就在全舰人心惶惶、迷雾重重、真假难辨的压抑时刻——
没有人牵头。
没有人号召。
没有人在通讯频道里说一个字。
从指挥中心的高层干部、科研组的学者研究员,到少年队员、机械维修技师、后勤保障人员、安防战士,每一个人的手腕上,专属星际智能通讯腕表,同步微光亮起。
那是一种很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在各自的舱室里、在各自的岗位上,无声亮起,像五百颗在黑暗中同时睁开的眼睛。
后勤组的大姐放下了手里的营养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点亮了腕表。
机械维修组的小伙子顾不得擦去手上的机油,用油污的指尖笨拙地点开了那个从不轻易使用的功能。
科研组的研究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在全息光幕前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腕。
安防战士们在战备舱里列队站好,没有人下命令,五十个人同时抬起了手腕。
一只只腕表屏幕亮起柔和的银白光晕,无数道细碎温柔的电子流光,从全舰各个舱室、各个角落,像百川归海一般,无声汇聚至母舰中央全域公共全息光幕。
一朵朵晶莹剔透、纹路精致的虚拟电子玫瑰,在光幕上悄然绽放。
一朵。
十朵。
百朵。
千朵。
数量飞速暴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银白电子玫瑰,从光幕的边缘向中心蔓延、铺开、堆叠,转瞬之间便铺满了整片巨型全息光幕。
温柔的银白色微光驱散了满舰的阴冷压抑,在每一张仰望光幕的面孔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这是太阳使者联盟号母舰,五百舰员之间不成文的最高致意。
无需言语。
无需争辩。
无需呐喊。
当同伴蒙冤、被质疑、陷入绝境、百口莫辩之时,全员自发送出电子玫瑰——
是无声的信任,是坚定的站队,是跨越所有岗位的集体撑腰,是整艘战舰最赤诚、最滚烫的认可。
漫天盛放的电子花海,尽数朝向六层隔离舱的方向。
朝向那个主动自我隔离、独自承受所有猜忌与委屈的姑娘。
诛姬的淡金色光影在光幕角落微微闪烁。
她在第40章的混乱中已经主动结束了待机联动,接入了全域公共频道。
此刻,五百朵电子玫瑰在她的数据核心里汇聚、整理、编织,她以觉醒智能独有的方式,将五百份心意叠合成一束巨大的、晶莹剔透的银白花束,通过隔离舱的专用信息通道,投送到了月林儿面前的公用显示屏上。
大家的心意……我都收到啦。
诛姬灵动清脆的声音在全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活泼的语调。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许多,在说给隔离舱里的月林儿听:
林儿姐,我把所有的电子玫瑰整理成了一束最大的花束,投送到你隔离舱的内屏上了。你虽然看不到我们,但你能看到大家的心意。
她的光影微微闪烁,淡金色的光点像细碎的星尘:
林儿姐,你不是一个人哦。全舰五百个人,还有我和伊娜,都在陪着你。不管外面那个是谁,我们心里的月林儿,只有你一个。
少年生活区里,所有人看着满屏花海,鼻尖发酸。
巨浪站在综合活动舱中央,身形挺拔沉稳,急救抢修队队长的厚重气场在此刻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叹息。他望着光幕上漫天盛放的银白玫瑰,语气厚重笃定:
快两年的朝夕相伴,日夜相守,她的温柔、善良、担当、真心,是任何人、任何拟态、任何复刻体,永远模仿不来的。
烂烂靠在舱壁上,清冷的眼眸里泛起细碎的温热。向来寡言冷淡的少年抿了抿唇,第一次用最轻的声音说出了最坚定的话:
不用查。我们信她。
娜娜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那个滑落的维修零件,指节发白。
铁玛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默默调出了月林儿近两年的所有医疗巡检记录——每一份都完整、详实、带着她特有的细心批注。数据不会说谎,人更不会。
乔·杰孙将格斗匕首收回鞘中,沉稳锐利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柔软。
乐乐、莉莉、爱茜、皮皮……每一个少年都抬起手腕,让自己的那朵银白玫瑰汇入光幕的花海。
中央指挥中心分析舱内,高离望着铺满全息光幕的无垠花海,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放松。
他眼底的怒火早已化作了心疼与坚定。
他没有送玫瑰——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传达。他的心意在七个字里,在台面上微微收紧的指尖里,在两年前那个魔窟里义无反顾的背影里。
当年我们九死一生,从异空间海盗组织母星上的中央监狱里把她救回来。高离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透过全域通讯频道传遍全舰,我亲自确认过她的身份、她的意识、她的本心。我高离认定的人,绝无虚假。
他的话音刚落,阿诺德的声音从指挥中心传来。
一向严谨平稳的副舰长,此刻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尘封已久的伤口:
高离说得没错……那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指挥中心、分析舱、少年生活区、机库、医疗舱、农业舱……
全舰五百人,同时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听着。
在上上次大战结束后,我们在清理异空间生物兵的尸体。阿诺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月林儿负责现场生物样本采集,她蹲在一具生物兵队长的尸体旁边取样……那具尸体,是装死的。
指挥中心里,岳宇星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也记得那几个小时。
那是整个科考队最黑暗的几个小时。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制住了月林儿,直接激活了随身携带的空间传送装置。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传送门已经关闭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能量残留。月林儿……被带回了它们的母星。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月林儿是全队的生活总管,她要是出了事……我不敢想。就在这个时候,高离站了出来。他说,他去。
高离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光幕上某一朵银白玫瑰上,没有说话。
他直接换装,乔装打扮成一名星际小海盗,通过我们截获的生物兵传送坐标,只身一人闯进了它们的母星核心城区。阿诺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那地方就是个魔窟,到处都是巡逻的生物兵和能量监控塔,高离一个人类混在里面,随时可能暴露。可他硬是凭着一身格斗术和过人的胆识,摸到了城区边缘的贫民窟。
他在贫民窟的一家小酒馆里,打听到了消息——中央监狱里刚到了一个,是个人类女性,从战场上抓回来的。高离一听就知道是月林儿,马上通过加密通讯把坐标传给了我。
我立刻组建特别营救小队,开启传送门,隐身登陆海盗母星靠近城区的郊外。随后小队隐蔽穿行穿过城区,与高离在中央监狱外围顺利会合。
阿诺德停顿了片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几个小时……真是惊心动魄。我们避开了三轮巡逻,穿过了两三条能量封锁线,隐身小心翼翼地摸进了监狱的底层。月林儿被捆在最内侧能量囚笼的座椅上,刚到监狱还不到一个小时,身上的制服和皮肤都还完好。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只有阿诺德粗重的呼吸声。
高离亲手打开了囚笼,把月林儿背了出来。我们一路曲折隐蔽地返回传送门所在的郊外区域,在海盗生物兵发觉前的最后1800秒,跳回了母舰。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