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一刻,整座血月战场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不,不是安静。
是“响”这个字本身失去了意义。
天关之内亿万修士的心跳还在,血脉还在奔流,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是自己体内的大道在退。
修行者走到高处,体内都会凝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尤其是至高存在,自身的道会结出一颗道果,孕育出完整的至高道则,君临宇宙八荒,横压九天十地。
这是修士一生苦修、厮杀、悟天问地争出来的东西,比性命还重。
可此刻,从年轻天骄到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古董,每个人悟出的道在同一瞬间矮了下去,像百川遇见了海。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施法。
道自己在让路。
黑羽死死攥着离落天刀,指节一根根泛白,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像是见到了什么让他感到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你还活着?”
这句话问出口,黑羽自己才觉出荒谬。
可他没法不问。
当年,他可是亲眼见到陈道殒落了的。
当年,他们一行人,一众天骄跟随陈道一起,杀入了血月地界,意图终结血月,结束这所有的一切。
寂灭时期,出现过的成道者不止一尊,而是有多尊。
陈道成道之后,以一己之力压服天地万道,强行让其余天骄渡成道劫。
他,就是其中之一。
但现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年的他了,遗失了很多记忆。
直到这一刻,陈道通过不知名再现。
他的记忆这才回归了部分。
他没死,所有人都死了,就他没有死。
黑羽顿时泪流满面。
这才是最残酷的,所有人都死了,唯独他自己活着。
当年,他们是何等意气风发,号称小黄金盛世。
又有陈道这等逆天存在当做领军人物,本应该结束的,本应该让一切都圆满的。
“你这混蛋啊,你们这群家伙,为什么只让我活了下来啊!”
黑羽声音嘶哑,他的道,他的道果在回归,从大圣到大圣绝巅,从大圣绝巅到近道层次,从近道层级一步直达将成道者的境界。
这一幕,只有寥寥几人发现了,其余人,都被陈道二字给震慑得失了神。
与此同时,黑羽手中的离落天刀在复苏,在自行苏醒,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再度见到了好友一般。
祖皇阁一位须发皆白的近道者跪了下去,跪的不是陈光,是那两个字的余音。
他反复念着同一句:“不对,他明明已经……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什么,他说不出来。
而天关之外,黑犭失态了。
这位至高中的至强者,曾经一口吞掉过半座大界的存在,向前抢出了三步。
三步之间,脚下那片由无数世界残骸堆成的暗红大地接连塌陷,塌陷边缘翻涌起亿万万里长的黑色浪涛,浪涛里全是残破的界碑、断裂的神柱、不知属于多少个纪元的尸骨。
他身后那片绝对黑暗翻卷着扑向前方,扑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停住的不是黑暗,是黑暗里那亿万道曾经属于强者的意志。
它们认出了什么,不敢上前。
“不可能。”
这三个字是从黑犭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话向来往下压,压得星辰发抖、压得大道低头,可这一次字还没出口就散了形,尾音在半空打着颤。
“你不可能是陈道。”
漆黑甲胄上的符文疯狂蠕动、破碎、重组,重组到一半又崩开,像有谁在他身上乱写乱画。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年轻人,那只手曾在一次挥落间抹平过一方界宇,此刻指尖在颤。
“他已经死了!”
“几位帝族始祖联手围杀,那可帝族始祖!整整四位帝族始祖,帝路中的巨头,硬生生磨灭掉了!”黑犭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用喊声把眼前这个人喊回去,“他的大道都被磨灭了!连一丝道痕都没剩下!大道被磨灭的东西,如何复生?如何复生!”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声炸开,撞碎了不知多少漂浮的星辰残骸。
无尽天穹在崩溃,无穷疆域在裂开,映衬着一位逆活了三世的帝路强者的事态。
天关之内一片死寂。
帝族始祖。
四位。
围杀。
磨灭大道。
这些字眼超出了在场众人的认知上限。
那个名字背后的东西,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古老,都要沉重。
而血月战场上,陈光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很平静地扫过了那五道身影,目光从左至右一个一个地扫过。
扫过白虓的时候,这位伪皇如同被大恐怖给盯上了,顿时不受控制的瘫倒在地。
它的大道,它的不圆满道果,在害怕,在颤抖,在臣服。
扫过天刀老祖的时候,那位握了一辈子天刀,号称刀刀至尊的老人把刀往身后挪了半寸。
半寸不是防御,是遮掩,是本能地不想让刀被看见。
扫过阴阳古教古祖的时候,它胸口血洞里涌出的血忽然停了一瞬,然后以十倍速度喷涌出来,宛若一道血液神瀑,淹没了周遭的空间,无法止住。
最后,视线落在了黑犭身上。
停住了。
“本座当是谁。”陈光开口,声音不高,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忘了的小事,“原来是你啊。”
黑犭瞳孔收缩:“你。”
“闭嘴。”
血月战场上,风停了。
陈光眼中似有混沌开头,诸天崩灭,万界轮转的景象浮现。
他看着黑犭,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当年我镇杀黑亟一族的时候,你远在其他地界,否则今日你如何能在这里跟本座说话?”
”你!“黑犭瞳孔睁大,杀气直冲九重天,但就是不敢出手。
它,在害怕。
“不过,一切都是因果,没想到当年落下的因,却结出了这样的果。”
“能够活出三世,你也算有点天资了。所以,今日,本座将会彻底扫清这段因果。”
黑犭再也控制不住自身的气息,三世帝路脊背的气机席卷而出,铺天盖地,压满宇宙乾坤。
轰!
天塌了。
血月战场上方的整片天穹,在这一句话落下的刹那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横贯亿万万里的口子。
口子里没有雷霆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黑,黑得连“黑”这个字都不配形容。
日月无光。
这不是修辞。
挂在血月战场边缘、被历代至高用来照明与计时的九轮血色残阳齐齐熄灭了。
不是被遮住,是熄灭。
它们的光在一句话面前失去了存在的资格,像九支被人一口气吹灭的蜡烛。
天关之内的道则光幕疯狂闪烁,秩序神链成片崩断,崩断处涌出金白色的血,还没落地就被那股压来的东西碾成了齑粉。
压下来的不是至高的气息。
是“道”本身在发怒。
是一位踏足帝路的存在的怒火。
黑犭没有反驳。
他站在原地,漆黑甲胄上的符文全部停止了蠕动、破碎、重组,一片死寂。
身后那片绝对黑暗开始剧烈翻涌,翻涌中窜出一道道暗红色的闪电。
暗红闪电一道接一道撕开天幕,一道、十道、百道、千道,最后连成一片刺目的赤色海洋。
海洋里每道电弧都粗得像一条星河,每道都在往上冲,冲破了九重天阙,把血月战场上方那片刚裂开的黑口子撕得更碎。
九重天,一层层被刺穿。弥合的速度远远追不上破碎的速度。
黑犭在发抖,气得发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出手,不敢对这个灭杀了整个黑亟族群的人出手。
即便,眼前之人疑似一道烙印复苏,但他就是不敢出手。
作为至高中的至强者,此刻像一头被抽断了脊骨的兽。
他不敢反驳,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
“废物!”
陈光的视线越过黑犭,转向了血遈。
血遈,血神族古祖之一,血月的刽子手之一。
他是五位至高里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
从陈道开口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一步没动,十八只眼睛里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一层叠一层,一层推一层。
他在算眼前这个人的根脚,算那股力量究竟是真的还是借来的,算自己现在退走还来不来得及。
他算到了第三十七层。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身体,不是看他的翅膀。
是看符文底下的东西,看他藏了数个纪元的那点东西,看血神族推演之术最深处、那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
血遈的十八只眼睛同时睁大了。
“啊!”
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完。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根针扎进了一整个宇宙。
血遈整个人如遭雷击,十八只眼睛里同时涌出血水,在半空中被蒸发成红雾。
他的九对翅膀在这一瞬全部折断,断口整齐,没有一丝血迹。
那不是被打断的,是他的道自己把翅膀收了回去,收得太急,收断了。
他暴退了。
不知多少亿万里,不知多少光年。
血月战场上只剩下一道被强行撕开的白色轨迹,轨迹两侧的空间层层塌缩,塌缩出的深渊里能看见无数个破碎的世界一闪而逝。
“退了!血遈退了!”
“一道目光!就一道目光!”
“那是血神族的古祖啊!以诸天万域的血神族古祖,被一道目光打退了不知多少光年。”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亿万修士全都挤在道则光幕前,一张张脸贴在光幕上,眼睛通红。
他们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件事:血月至高原本是七位,现在还剩五位;最强的两个,一个不敢说话,一个被一道目光惊退亿万光年;而他们这边,有个人站在那里。
如果这个人能把剩下的都解决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场从天关自行复苏那日起压下来的、压得整个大宇宙喘不过气的灭顶之灾,会不会就在今天,就在这一刻,被这个人一句话解决掉?
何庆樱捂着嘴,怀里抱着陈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背影。
她跟那个人一起走过不知多少路,那种事也做了不少。
可她不认得这个人。
夜云青手中的时寂天戈自行复苏,她眉心有一道永夜印记浮现,整个人的气质突然转变,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女皇降世。
随后,她的身形消失不见,没有任何人察觉。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陈光的眉心,玄宫之内。
那是一片浩瀚到没有边际的空间。
正中央悬着一座黑色大鼎,鼎身古朴纹路缓缓流转。大鼎影下方,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是陈光的元神。
他什么都看得见,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从他跨出血月天关那一刻起,从镇道鼎落进他手里那一刻起,从“现在”之花上那个小人睁眼、走下、与他合一那一刻起。
他就退到了这里。
不是被囚禁。是被保护。
“先祖。”元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玄宫里荡开,“您老人家究竟要做什么?”
外面那个“他”没有回答。
陈光的元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是他的,这具身体是他的。
可现在这具身体里流的力量,不是他的。
“您什么时候在我身上留下了本源烙印?”他问,“是镇道鼎吗?是那口鼎替您留的东西,还是您早就……早就在什么时候,把这东西种在我身上了?”
玄宫深处,黑色大鼎的虚影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在他耳边,也不在他识海里,是从他骨头缝里、从血脉最深处传出来的。
威严,疲惫,却稳得像一座压了整个纪元的山。
“没时间了,孩子。”
陈光的元神猛地抬头。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现世。”
“你都看好吧。”
轰。
陈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那不是神藏洞开的感觉。
神藏洞开他经历过五次,每一次都是撕裂般的剧痛。
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呼应”。
他已经打开的五座神藏。
力极、气海、神元、通天、气血在同一刹那全部亮了起来,五道光柱从体内五个不同的位置冲天而起,在他头顶交织、缠绕、共鸣。
而在那五道光柱之外,还有四个位置正在苏醒。
它们在呼应。在共鸣。在共振。
像五条断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长河,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河床。
“元始十秘。”那个威严的声音说,“你只学会了五秘。”
“还不够。这剩下的四秘,你自行体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光体内,四座神藏轰然洞开!
第一座在脊椎第七节。
那是一片沉睡的生命之海。
海一开,他身上所有旧伤、暗伤、裂痕、枯竭全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断掉的经脉自己接上了,干涸的丹田重新涨满了,连早年厮杀留下的、深深刻进骨髓里那些无法根治的创伤都在这一瞬被抚平。
第二座在双脚之下、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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