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些让他们绝望的至高,变成了四团灰烬。
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沙哑、狼狈、带着哭腔,可那确实是笑。
然后哭声爆发了。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下去亲吻脚下的石砖,有人反反复复念叨着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黑羽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看着光幕外这道背影,神色复杂得像被人搅碎了无数遍的墨。
他见过陈道的巅峰。
当年血月地界那一战,陈道就是这般碾杀至高的。
一拳一个,连毙数位皇者,把活了好几世的老前辈收进镇道鼎炼成飞灰。
那时候他跟在陈道身后,觉得这天底下没有陈道办不到的事。
后来陈道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他活了下来。
“你这家伙啊……”黑羽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光幕外这道背影动了。
陈道转过身。
斗转星移。
他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炸开一圈空间涟漪,涟漪中浮现出万千星辰的虚影,每一颗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旋转、重组。
星移斗转之间,他的身影从一个位置消失,在另一个位置浮现。
空间在他脚下失去了连续性,前一瞬还在血月战场这一端,后一瞬已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
血遈一直站在那个位置。
从被一道目光逼退之后,他就没有再回来。
可他也没有走。
十八只眼睛一直在极远处盯着战场的方向,推演之术一层层地算,算到了第三十八层。
第三十八层告诉他一个结果:这个年轻人一定会来找他。
而且会跨过所有距离,在他算完的下一秒就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当陈道的身影真的在血遈面前浮现时,这位血神族古祖反而平静了。
“你来了。”
陈道没答。
他只是伸手。
斗转星移之后是只手遮天。
这只手探出的瞬间,天穹之上浮现一只遮天大手印。
手印覆盖方圆不知多少光年的虚空,五指如五根撑天巨柱,掌纹如无数星河交织。
手印覆盖之处,空间全部凝固,时间全部凝滞,法则全部停止运转。
血遈身后这片星空中的亿万星辰,在手印出现的同时全部熄灭。
不是被遮挡,是被凝固,连光都不再移动。
血遈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九对翅膀被凝固在身后的虚空里,他体内这条血神族推演之道被凝固在算到一半的地方,他手中这柄金红长枪被凝固在抬起一半的位置。
然后这只手攥住了他。
血遈的九对翅膀同时向后一缩,翅膀上的金鳞齐齐竖了起来。
他试着催动体内最后的力量,金红长枪枪尖这点微缩太阳炸开,爆出一团足以碾碎无数星域的波动。
可这团波动刚离体就被这只手的力道碾灭。
他抬起长枪去刺这只手,枪尖刺在手心,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陈道五指一收。
血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内塌陷。
那种塌陷不是物理层面的,是存在层面的。
他的手、他的翅膀、他的十八只眼睛,在陈道的掌中一寸寸被压碎。
然后陈道双手向外一撕。
血神族古祖,血月三大裁决长之一,修行了数个纪元的存在。
被撕成了两半。
血遈的至高之血洒落血月战场。
血雨倾盆,每一滴血都带着碾碎星域的力量,砸在暗红大地上炸出一朵朵血色莲花。
血莲花中沉浮着血神族的古老虚影,有血色神魔、血色经轮、血色祭坛。
那些虚影在血雨中浮现、哀鸣、消散。
血雨洒落之间,这点微缩太阳彻底熄灭,这条推演之道彻底断裂,这具有九对翅膀的身躯彻底分作两团血雾。
血雾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被陈道周身涌出的气血之力吸引,尽数涌向他。
陈道沐浴在血遈的至高之血中。
血神族古祖的血在他周身流转、渗透、交融,金光与血色相撞,激起漫天的血色异象。
那些异象中浮现出无数血色神魔虚影、无数血色经轮、无数血色祭坛。
每一个异象都是血神族血脉深处的东西,此刻在陈道的气血中泛起涟漪,像是臣服。
天关之内,有人失声:“他在……沐浴血遈之血?”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陈道的下一步。
陈道沐浴血遈之血后,转过头,望向这只始终撑在裂缝中的白骨手掌。
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甚至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看着。
看着那五根森白的指骨、那张刻满无人理解纹路的掌面、这道贯穿天穹的裂缝。
然后陈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响彻整座血月战场。
“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怎么,非要我主动开口,你才敢过来?”
话音落下。
整座血月战场震动。
大宇宙震动。
就连时空长河中泛起亿万道涟漪,每一道涟漪都倒映出一段不知属于哪个纪元的画面。
天关亿万个角落的秩序神链同时绷紧,绷紧到极限之后开始崩断。
大宇宙本源之力自发沸腾,从四面八方涌向血月战场。
天穹之上,裂缝开始剧烈扩张。
这只撑在裂缝中的白骨手掌在扩张中缓缓收回。
收回的瞬间,裂缝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它穿过裂缝、穿过天穹、穿过血月战场,传进天关之内亿万修士耳中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人攥住了。
那不是脚步声。
那是存在本身在移动。
血月天关动了。
不是因为任何人操控,是天关自身的本能。
天关勾连大宇宙本源之力,亿万条秩序神链从关墙根基涌出,交织成一张金白色的巨网,朝着裂缝的方向兜去。
大宇宙本源之力化作金色洪流,洪流从巨网中穿过,带着整个大宇宙的重量压向这道裂缝。
金白色巨网覆盖住了裂缝的每一寸边缘,金色洪流灌入了裂缝的每一处缝隙。
天关之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近道者都觉得这一次能成。
然后血月出现了。
那不是天上那轮隔着不知多少时空的血月。
那是一轮近在眼前的、几乎实质的血月。
它从裂缝中浮现,占据了大半片天穹,挡住了整个血月战场的所有视线。
它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流转,纹路之间偶尔会浮现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它出现的那一刻,血月战场上残存的一切法则全部熄灭。
金白色巨网在血月面前如同薄纸。
金色洪流在血月面前如同细溪。
天关的规则被血月强行压平。
大宇宙本源之力被血月强行压回。
金色洪流倒卷而回,逆流冲入天关,把亿万条秩序神链冲得成片崩断。
巨网在血月的表面上一层层碎裂,碎裂之后的残渣被血月的暗红光芒吞噬。
整个大宇宙的规则在这一刻被血月改写。
所有修行者的本源都同时震颤了一下。
血月出现的时间短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之后,它沉入裂缝深处。
白骨手掌已经收了回去。裂缝还在。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披血袍的中年男子。
他的容貌与普通中年人无异,可他的身后,浮现着一尊巨大的血凰虚影。
这尊血凰翼展亿万丈,通体由暗红色的火焰凝成,每一片羽毛都在燃烧。
血凰虚影周围,无尽血海铺展开来,血海中沉浮着无数只血凰。
每一只血凰都带着一世蜕变的气息,一世涅盘、一世重生、一世升华。
血凰虚影的胸口处,悬着一颗道果。
这颗道果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重凝的纹路。
纹路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整整七层。
七层纹路,七次碎果重凝。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涅盘留下的痕迹,每一次涅盘都让道果更厚重一分。
七世帝路级。这是堕落血凰祖的道果,一颗经七次碎凝、蕴含七世之力的道果。
他走出裂缝时,血月战场残留的一切法则都熄灭了。
他每落一步,脚下的暗红大地便向下沉一层,沉下去的裂口里涌出黑红色的光。
他走出的每一步,身后血凰虚影便扇动一次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让天穹上的混沌气退散一重。
他走出的每一步,天关内亿万修士体内的真力都往下沉一分。
但他走得不快。
甚至走得有些慢。
慢得不像一位无比可怕的存在,慢得像一个回来收账的老头。
陈道静静地看着他。
陈道头顶的镇道鼎缓缓旋转,鼎口的九色混沌气垂落下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流转的光幕。
他的周身龙象环绕,荒古天龙王与远古圣象王的虚影在他左右两侧盘踞,身躯大到撑满整片血月战场。
他的血气冲霄而起,把天穹上这片被血月压平的裂缝又重新顶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平得像一口古井。
只是看着堕落血凰祖一步一步走近。
走近之后,陈道开口:
“堕落血凰祖。”
“你终于舍得过来了。”
血袍男子停下脚步。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血凰的轮廓,一息一生灭。
他冷声回应:
“今日,本祖灭你这最后一道烙印。”
“连同陈家的余孽,彻底灭杀。”
“以全因果,完善我道!”
话音落下,两股气势在血月战场中央相撞。
虚空先碎,声后灭。
玄宫深处,陈光的元神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这颗道果的七层纹路,落到了更深的地方。
这颗道果的第七层纹路上,有一道贯穿的裂口。
裂口从道果顶部直贯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硬生生镇压过。
镇压之力留下的纹路还残留在裂口边缘,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是被一只巨鼎反复碾过。
这道纹路,陈光认得。
那是镇道鼎的纹路。
那是“镇道”之道的痕迹。
陈道内心有一道声音轻轻响起,只有陈光一个人听得见:
“第七世……”
“当年那一鼎,果然没镇干净,没将祂给彻底镇死。”
“还是让祂抓住机会,进行了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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