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战场内。
陈道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似乎是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
人前显圣已经够久了,该干正事了!
镇道鼎自他掌心浮起,悬于头顶三丈。
鼎口垂下九色混沌气,每一缕都沉得像是压着一整片星河。
鼎身古朴纹路缓缓流转,流转之间,血月战场上方那片刚裂开的黑色口子无声弥合。
黑犭的瞳孔在收缩。
他认得这口鼎。
当年在血月地界,这口鼎吞掉了活了好几世的老前辈,而他黑亟一族的三位古祖,就是被它镇杀在第一层。
那一战他不在场,等他赶回来时,只看见三具祖尸化作的黑烟从鼎口袅袅升起。
现在这口鼎又出现在他面前。
托着这口鼎的人,正看着他。
陈道抬手。
右手抬起,握拳,向前递出。
龙象镇世拳。
拳出的瞬间,血月战场上方那片天穹先碎了。
碎裂的天穹向两侧退开,露出其后翻涌的混沌。
混沌被拳意从中劈开,一半向左,一半向右,中间留下一条笔直的、不知多少光年长的真空地带。
真空地带中,两道虚影降临。
左侧,荒古天龙王自碎裂的天穹中探出龙首。
暗金色的竖瞳俯视整座战场,龙爪按下,五根爪趾如撑天巨柱插入暗红大地。
龙尾一扫,扫碎万千星辰残骸。
它没有完全降临,只探出半截龙躯,可这半截龙躯已经撑满了左半片天穹。
龙鳞映照万界生灭,每一片鳞甲上都有世界在诞生、在毁灭。
它张口一吐,一道龙息贯穿无尽星空,亿万星河在龙息中蒸发。
右侧,远古圣象王自混沌海中踏出。
象足落下,每一步都让暗红大地塌陷一层。
长鼻卷起,将恒沙般的星辰吸入鼻中又喷吐而出,喷出的星河碎成漫天光尘。
象吼一出,亿万星域内的陨星同时炸裂。
它也只显化出一道虚影,可这道虚影让整座血月战场的重力都失了方向。
所有悬浮的星辰残骸同时朝象躯倾斜,像铁屑遇见磁石。
两尊虚影同时向中间靠拢。
龙首低垂,象首高昂,龙吟与象吼在陈道拳锋处交汇。
拳意借龙象之力暴涨,龙象借拳意化为实质。
荒古天龙王与远古圣象王的身躯上,浮现出无数古老的符文,那是龙象一道最本源的印记,每一个符文都沉得像一颗古星。
天关之内,亿万修士仰头望着光幕。
光幕外,龙吟象吼穿透血月战场的每一寸空间。
穿过道则光幕时,这股威势被削去大半,可剩下的余韵依然让所有人的神魂一沉。
有人双腿发软跌坐在地,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捂不住,那声音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从血脉最深处响起。
有人体内真力不受控地翻涌,有人神魂剧烈震荡,像是被人从识海深处敲了一记闷钟。
天关的秩序神链疯狂颤动,光幕上泛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没有被撕开。
这是大宇宙亿万年积累的本源之力在兜底,是鬼斧神工一脉铭刻的阵纹在硬撑,是数以百计的至高道则在发力。
天关在保护所有人。
拳意填满了整座血月战场。
每一寸空间、每一道缝隙、每一个法则节点,全部被龙象镇世拳的拳意填满。
五位至高所在的位置,拳意密度最高,高到空间本身开始塌缩。
黑犭感觉到了。
他体内那条修行了三世的帝路大道在退,退到最深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探出头来。
大道之上凝聚的这颗道果。
这颗经历三次碎果重凝、蕴含三世之力的道果。
此刻开始颤抖。
道果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渗出的是他三世积累的道则精华。
黑犭咬着牙,将道果催发到极致。
这颗三碎三凝的道果从他头顶升起,悬在半空。
道果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重凝的纹路,三层纹路层层叠叠,像是三圈年轮。
道果升起的瞬间,黑犭身后这片绝对黑暗猛然炸开,化作一片席卷亿万万里的黑色海啸,朝着陈道的方向反扑。
黑色海啸中有东西在翻涌。
那是他三世以来斩杀的强者残念,圣人、大圣、近道、至高、帝路,其中甚至有曾经镇压过一个时代的存在,是其他界宇的至强者,时代之主!
此刻这些残念被他全部释放,化作亿万道黑色的意志洪流,随着海啸一同冲向这只递来的拳头。
血月战场在这一刻被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陈道的龙象镇世拳,拳意所过之处龙吟象吼、空间塌缩、法则崩灭。
另一半是黑犭的黑色海啸,亿万强者残念咆哮着要把这只拳头撕碎。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
黑色海啸在接触到拳意的瞬间,从最前端开始坍塌。
亿万道黑色意志洪流一道接一道熄灭,熄灭之后连残痕都不剩。
绝对黑暗炸开的亿万万里黑色浪涛被拳意一寸寸碾平,碾平之后是碎裂,碎裂之后是湮灭,湮灭之后连“湮灭”这个动作本身都失去了痕迹。
这颗三碎三凝的漆黑道果在半空剧烈震颤。
第一道纹路崩裂,第二道纹路崩裂,第三道纹路崩裂。
三层碎果痕迹全部炸开,道果从内到外开始瓦解。
黑犭感觉自己的骨头在一寸寸碎。
他的三世帝路级战体曾硬扛过准帝兵器的轰击,曾在其他界宇与未知生灵搏杀三万年。
可此刻这一拳还没落在他身上,只是拳意扫过,他的胸口就塌了。
漆黑甲胄从正中裂开一条贯穿上下的缝隙,缝隙里涌出的不是血,是碎掉的内脏和断掉的骨骼。
拳到了。
黑犭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陈道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处理掉、却一直拖到现在才来处理的小事。
“因果已了。”
陈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能死在本座的拳下,算是你的造化。”
轰。
黑犭的肉身从内向外炸开。
三世帝路级的躯体被撕成亿万片碎屑,每一片碎屑都在拳意中继续湮灭。
这颗三碎三凝的道果同时炸裂,道则碎片四散飞射,又被龙象虚影一口吞尽。
他埋在无尽虚空深处的三世真灵,那个连至高都难以触及的地方,在同一瞬间被拳意贯穿。
黑犭这两个字,从此在诸天万域的一切记载中消失了。
白虓看见黑犭炸开时,已经跪不住了。
他本来就伏在地上。
此刻周身白骨战体在拳意还未及身时就开始自行崩解。
骨骼上的裂纹一道道炸开,那块本就已经快要散架的左半边骨架终于散落下来。
他抬起头,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释然。
他早就该死了。
界运战场那次被天凤道人打爆,是其他血月至高把他救回来的。
救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只剩一个,给别人拖时间。
现在时间到了。
拳意扫过他的白骨之躯。
白虓没有挣扎,只是把头重新埋进双臂之间,像一只终于能睡下的老兽。
拳意碾过他的骨骼,碾过他那颗碎过一次、只重凝了一世便再无寸进的残缺道果,碾过他那条不圆满的伪皇之道。
骨骼化成灰,道果碎成粉,这条伪皇之道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他也湮灭了。
天刀老祖在龙象镇世拳递出的那一刻就动了。
他没有逃。
斗转星移之下,亿万里和一步之间没有区别。
他只是把腰间这柄雪白天刀拔出来,横在身前。
天刀出鞘时,刀鸣切开战场。
刀鸣中,一道刀道异象现世。
一柄横亘亿万里的虚影天刀悬于战场上方,刀锋所指,空间自行裂开,法则自行断折。
刀道虚影周围,万千刀修虚影盘坐,每一尊都在推演刀道的一式变化。
这是天刀老祖修行一生的刀道。
他将道果催发到极致,这颗碎过两次、重凝两次的道果从头顶升起,道果中蕴含的刀道法则全部化作刀光,注入天刀虚影。
天刀虚影暴涨至亿万丈长,朝着这只递来的拳头斩去。
“一刀。”
天刀老祖开口。
“就这一刀。”
刀光斩落。拳意迎上。
刀光在拳意面前只支撑了半个呼吸。
半个呼吸之后,天刀虚影从刀尖开始碎裂,碎到刀身,碎到刀柄,碎到刀道异象中那些盘坐的万千刀修虚影。
刀修虚影一尊尊崩灭,他们推演的刀道变化在龙吟象吼中被震成碎片。
这颗重凝两次的道果同时炸裂,道则碎片被龙象虚影一口吞尽。
天刀老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这一辈子握刀的手,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拳意碾过他的身躯。
这位曾经的大宇宙近道者、叛投血月后成道的刀道至高,像他方才脱手掉在战场上的这柄天刀一样,碎成了漫天齑粉。
阴阳古教古祖是最后一个。
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血洞还在涌血,从被大成不朽圣体以命重创之后,这道伤就没好过。
他卡在至高门槛一个纪元,投靠血月后顷刻成道。
他将这颗速成的道果催发出来。
这颗道果表面光滑,没有碎果重凝的痕迹,是血月赐福直接灌注而成的。
道果升起的瞬间,阴阳二气从道果中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阴阳太极图。
太极图旋转之间,黑白二气流转,空间在阴阳交替中忽明忽暗。
可这条速成的阴阳之道在龙象镇世拳面前主动开始崩解。
他不是被打碎的,是他自己的道在拳意面前选择了自我消解。
龙吟象吼中,阴阳太极图从边缘开始碎裂。
黑白二气崩散,太极图崩灭,这颗速成道果从内到外炸开,炸裂的碎片被龙象虚影吞尽。
拳意扫过。
阴阳古祖的道果碎裂,阴阳双翼彻底消散,他残存的身躯在拳意中被碾成阴阳两色的光尘。
光尘升腾起来,在血月战场上转了一圈,然后彻底消散。
四位至高。
黑犭、白虓、天刀老祖、阴阳古教古祖。在龙象镇世拳下,化作四团灰烬。
龙象虚影缓缓消散。
荒古天龙王收回探入天穹的半截龙躯,远古圣象王收回踏碎大地的象足。
龙吟象吼渐渐远去,最后一声龙吟消散在天地深处。
血月战场上,被拳意犁开的暗红大地渐渐合拢,塌缩的空间渐渐复原,崩灭的法则渐渐重凝。
整座血月战场彻底失了声。
那些漂浮的星辰残骸、那些断裂的法则、那些悬浮在半空的混沌气,全都停滞着,不敢动,不敢颤,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存在感。
陈道收回拳头。
镇道鼎仍悬在他头顶,鼎口垂下的九色混沌气缓缓流转。
他平静地扫了一眼战场,确认四位至高都已经彻底湮灭,然后开口,声音传遍整座血月战场:
“尔等,都该去应劫了。”
血月天关之内。
万籁俱寂。
连呼吸都轻了。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还举着兵器的手在半空僵住,有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道则光幕内外,无数张脸仰着,看着光幕外这片被四道灰烬染成淡灰色的战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从血月至高降临起,就一直被这股灭顶的压迫感压着。
这股压迫感不是战斗,是等死。
因为知道敌人是至高,因为知道天关可能守不住,因为知道自己的一切修行在至高面前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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