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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错题壁第一夜(1 / 2)

半间铺外头那面错题壁真正声名大噪,是许原白站到墙前的那一夜。

他来得很晚。夜深露重,踏进铺子时,月白的霜肩上还沾着外头丝丝缕缕的寒凉夜露。

此时,寒逢春正像摊烂泥似的趴在桌上,苦哈哈地抄写沈清石昨夜留下的那句“此题真正问什么”。抄到第三遍,他毛笔一扔,生无可恋地叹了口大气:“薛兄,这考题若是问我何时能金榜题名,我可能答不上来;但我现在真正想问的是,我到底何时能睡觉啊?”

许原白掀开门帘跨进来时,正巧将这句抱怨听了个真切,清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温初一正用火钳拨弄着灶膛,回头瞧见他,笑眯眯地招呼:“许公子来得巧,锅里的水刚烧滚。”

许原白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薛砚青的桌前,从袖中抽出一页折叠整齐的宣纸递了过去:“薛案首,我不占你的月牌位子,只请你看一眼这句破题。”

他掏出铜板,买了一张夜批签。

……

薛砚青读许原白的文章,比读任何人的都要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跳动的劈啪声。许原白的文字确实圆熟老练,遣词造句犹如行云流水,句句都能进退自如。这道题问的是“教士之道,是贵在正心,还是贵在成才”。他在文章里,将两边都照顾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前后挑不出一丝错处。

温初一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剥花生。剥到一半,见薛砚青迟迟没有落笔批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这文章很贵重,不好批?”她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薛砚青目光没有离开卷面,淡淡吐出两个字:“很圆。”

寒逢春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插嘴:“圆润通达,难道还不好吗?”

薛砚青终于动了。他提起朱笔,没有圈改文章里的任何一个字,而是直接在许原白那段堪称完美的破题旁边,写下了一句如刀锋般锐利的批语:

此题,你要立哪一边。

许原白看着那行刺目的红字,目光骤然停住。

“两边皆有理。”他下意识地替自己辩驳,“正心与成才,本就是教士之道的两翼,缺一不可。”

“是缺一不可,但,也要有主次之分,有你自己的主位。”薛砚青放下笔,声音清冷。

许原白眉头微蹙:“可我若是在破题时强立正心,便似乎轻视了成才。我若强立成才,又显得品德单薄。两相权衡,唯有中庸兼顾,方能不落人口实。”

“可以兼看,却绝不能无主。”薛砚青将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推回他面前,“许兄,你太怕出错,太想求全。若是一篇文章为了处处躲避偏颇,而强行端水,那到了最后,这篇文章便成了一滩没有筋骨的软泥。阅卷的考官,看不到你许原白真正的风骨。”

许原白犹如遭遇当头棒喝,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温初一将捏碎的花生壳扫进掌心里,拍了拍手上的红衣碎屑,随口道:

“我听着,你这写文章,就像是农家人挑扁担。”

许原白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这根扁担的两头,一头挑着正心,一头挑着成才,两头都挂着沉甸甸的好东西。”温初一站起身,拿手比划了一下,“可是许公子,你走路的时候,这扁担的重心,总得实打实地落在一边的肩膀上吧?”

她看着许原白怔愣的眼神,清脆地补充道:“你若是左边的肩膀舍不得压,右边的肩膀也舍不得放,非要让这扁担悬在半空端平……那走不了两步,这扁担就得从肩上滑下来,东西全得砸在地上了。”

许原白的眼睛,在这三言两语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度专注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往薛砚青身边缩了缩,心虚地找补了一句:“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前为了熬粥,天天挑水,真的!”

薛砚青眼底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却没有替她解释,而是任由她那句带着泥土味的大白话留在空气里,让许原白自己去接。

许原白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那篇“圆滑无骨”的文章,宛如醍醐灌顶般,一字一顿、极慢极慢地念道:

“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薛砚青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八个字一落出来,半间铺里嘈杂的呼吸声仿佛都跟着轻了一瞬。温初一虽然听不懂那文绉绉的全意,却直觉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铁钉,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在这看似平庸的木板上,“啪”地一声,找到了最坚实的着力点。

“这个好听!”温初一最先反应过来,大声称赞,“这意思不就是先看这人往哪条道上跑,然后再看他跑得快不快嘛!”

寒逢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茬:“可不是!这人若是连方向都跑歪了,他跑得越快,那惹出来的麻烦可就越大!”

温初一得意地横了寒逢春一眼:“闭嘴,这句精辟的话可是我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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