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的官方告示贴出来那日,整条试院街就像是被人往烧红的热油锅里,猛地泼进了一大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经古场可自愿入试,第三日正场,第五日复试。还有就是规矩:正场考完,学政大人立刻阅卷,次日便放团案榜。榜上有名者,方可领牌进入复试。若是没名,十年的寒窗苦读便只能生生止步在考场门外。
告示墙前,乌压压地挤满了人。
沈清石将那张告示连抄了三遍,手腕酸得直打颤,笔尖都在抖。梁承益端着饭碗,刚扒了一口饭,听见团案刷人四个字,喉咙一梗,饭死死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就连一向自诩风流的陆明达,虽然嘴上硬撑着说不过是区区筛选,可手里那把折扇,却摇得比三伏天还要急促慌乱。
温初一拎着大铜壶,穿梭在人群里,将一碗碗温热的白水重重地搁在他们面前。
“都别愣着了,先喝水压压惊。”她敲了敲桌沿,声音清脆干练,“那告示就贴在墙上,不会因为你们眼珠子瞪得大,学政大人就大发慈悲给你们改日子的。”
寒逢春双手捧着粗瓷碗,哭丧着脸:“嫂夫人,团案刷人这么可怕的事,喝口热水能管用吗?”
“不能。”温初一答得干脆,“但你若是连水都不喝,嗓子干冒烟了,看着就更像个要被刷下来的倒霉蛋。”
众人被她这句糙理不糙的话逗得纷纷苦笑,可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到底是在这半间铺里松快了一点。
……
那天夜里,秋风卷着雨后的潮气,从试院的方向一阵阵吹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墙土味。
薛砚青站在题眼墙前,准备换上第三旬的新木牌。
原本他在纸上拟定的三个词是:“取士”“明伦”“章法”。这是最挑不出错处的名师正道。
温初一端着一盏防风灯站在他身旁替他照亮。可看着看着,她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却慢慢蹙了起来。
“薛砚青。”她忽然出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这个明伦,先别挂。”
薛砚青正准备落笔的手,稳稳停住。他偏过头看她:“为何?”
温初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这些日子,她站在这半间铺里,听得最多的就是教士、取士、士心、成才。府学的先生在讲,街西的郑夫子在讲,甚至那些买夜座位的考生,做梦都在背。
可是今日,当那张冷冰冰的告示一贴出来,看着满街盯着团案和复试发怔的读书人,她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反倒像被秋风吹散了雾气,彻彻底底地清晰了起来。
就像是她熬粥时看火候,一锅汤快要沸腾滚出锅沿之前,那个最要命的气泡,永远是先从最底下的同一个地方冒出来的。
“换成正心。”她盯着空白的木牌,语气笃定。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异彩:“正心?”
“嗯。”温初一将手里的防风灯举高了些,暖黄的光照亮了两人面前的墙壁,“明伦这个词太大了,大得像要把人家书房里的整架子大道理都搬出来砸人。正心这两个字离人更近。”
她看向铺子里那些空荡荡的座位,轻声道:“你看他们这几日,人人都在求中榜,求前程。可我听着,这位新来的学政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想看的恐怕是这群读书人的心,在名利面前,到底往哪边摆。”
夜风穿堂而过。
薛砚青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温初一见他不作声,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不自在地抠了抠灯柄:“我也说不明白,若是你觉得不对,就还是按你拟定的词挂吧。”
薛砚青却直接伸手,将原先那块写着草稿的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里。
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熟宣,提笔蘸墨。
“我写,正心。”他声音极沉,极稳。
温初一看着他毫不犹豫落笔的动作,心口不可遏制地猛跳了一下:“你就这么信我?”
薛砚青手腕悬空,笔锋游走:“我信这条街,在你温初一耳朵里留下的回响。”
温初一咬着下唇,嘴上却还要强撑着掌柜的威风:“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若是这回押错了题,砸了招牌,你不许扣我的钱!”
“不扣。算我的。”
他行云流水地写好正心二字,又在旁边的一块小辅牌上,添了一行极其清隽的小字:心不定,文无归处。
温初一认不全,薛砚青便低下头,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逐字教她。她跟着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念到归处二字时,眼神忽然微微一颤。
“这两个字,真好。”她喃喃道,“像在外头受了冻的人,夜里终于看见了回家的灯。”
……
次日清晨,题眼墙上的牌子一换,试院街上顿时又卷起了一阵闲话的风暴。
有人说温家铺子胆大包天,告示贴出来才临时换牌,分明是投机取巧。有人却觉得温娘子邪门得很,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跑来重金抢买青灯的夜座位。甚至连郑夫子精讲席上的人,都悄悄跑来抄这两个字,却被郑夫子撞见,怒斥道:“考场题路,岂可被市井的无知风声所动摇!”
陆明达站在墙前,死死盯着正心二字,破天荒地很久都没有摇开他那把扇子。
许原白来还书时,也负手在墙前驻足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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