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1正场大考那日,试院门外比前两日的经古场,安静得可怕。
送考的人依然乌压压挤满了一条长街,可却没有人再高声说笑寒暄。凛冽的秋风中,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童生们按着各自的县籍列队站好。廪生开始高声唱保,那冰冷严肃的声音穿透浓雾,将一个个鲜活的名姓从人群中挑了出来。
温初一提着沉甸甸的铜壶站在人群最外围。当那声“宁州府薛砚青——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时,她捏着壶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轮到薛砚青上前搜检入门前,温初一快步走过去,将食盒郑重地递进他手里。
“饭我给你压得极紧,能抗饿。咸菜也过了水,少盐,吃了不口渴。水囊里我全灌了温水,那块姜糖,我还放在最上层的老位置。”她絮絮叨叨地叮嘱,随后抬起头,那双素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满是严肃,“今日进了这道门,不许惦记我,只许想你的文章!”
薛砚青稳稳地接过食盒。他看着她眼底隐隐的乌青,低声道:“你在外头,也别累着。”
“我能累着什么?”温初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我今日可是要坐在铺子里,安安稳稳地收他们寄存书箱的钱呢,舒坦得很。”
薛砚青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搜检口。
今日正场的搜检,比经古场要严苛十倍。考篮被翻了个底朝天,空白卷袋被差役拿起来用力抖动,连普通的墨条都要被掰开看了两遍。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一个试图在鞋底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当场搜出,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直接将他架了出去,那考生哭喊求饶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凄厉刺耳。
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脸色煞白。
温初一在人群外看得心口发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可她那双提着水壶的手却更稳了,一碗一碗地将热水递给那些冻得发抖的青灯生,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沉重刺耳的试院大门终于轰隆一声,重重地合上了。高墙之内,只剩下那些赌上前程的考生。
……
薛砚青拿着考牌,对号入座,走进了那间极其狭窄逼仄的考棚。
他将食盒与水囊在角落放妥,随后拿出镇纸,平平整整地压住空白卷纸的四角。
天光顺着考棚高处的小窗倾泻下来。木板是旧的,甚至还带着发霉的潮气,四周死寂一片,只听见研墨时单调的“沙沙”声。
考卷终于传到了手中。薛砚青垂眸,目光落在白纸黑字的正题上。
教士之道,贵在正心,抑贵成才。
他的指尖,在卷面上轻轻悬停。那一瞬间,温初一那晚在夜风中、固执地换上墙的那块正心木牌,仿佛穿透了这重重考院高墙,直直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像那夜在半间铺里开讲时一样,在心里,替自己问出了那四句话。
一问:此题真正问什么?
答:问教士之本。
二问:此题不让我写什么?
答:不可通篇只写寒门诉苦,亦不可通篇只写才名华美。
三问:此题要我分清哪一层?
答:正心为本,成才为用。
四问:此题要我立哪一边?
答: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四问落定,题心如磐石。薛砚青提起吸饱了浓墨的羊毫,手腕下压,破题的字句如行云流水般,在雪白的卷面上缓缓落下。
士之所以可教者,才也。其所以不负其才者,心也。故教士之道,当先正其趋,而后成其用。
笔锋一路往下游走。在这方逼仄的考棚里,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再是死板的四书五经。
他还想起,温初一站在昏黄的题眼墙前,叉着腰,用清脆的嗓音说着:“跑歪了还跑得快,那就真的摔得稀碎了。”
这些市井里鲜活的声音、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道理,在考卷这片茫茫迷雾中,一处一处替他照亮了前路。
……
午间。
考棚里依然不许出声。考生们只能打开自带的食盒,在座位上胡乱塞两口冷饭。
有人紧张得干呕,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还有人吃坏了肚子想去出恭,可眼睛往卷角那象征着名次的红印上扫了两回,硬生生咬着牙忍住了。差役们腰间挂着腰刀,面无表情地来回巡视。
日头从考棚顶的东边,一点点移到了西边。
薛砚青吃了几口压得严实的糙米饭,随后打开最上层的油纸包,将那一小块姜糖含在了嘴里。
姜糖在舌尖慢慢化开,辛辣中包裹着丝丝醇厚的甜意。他想起清晨临出门前,温初一把糖偷偷塞进食盒时那副操心又小心的模样,在这阴冷压抑的考棚里,心神反倒彻底安定了下来。
考棚里虽然听不见她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可她替他准备的一切全在踏踏实实地护着他。
越到午后,天光越发金贵。院试规矩森严,不许点灯,日色一暗便必须收卷。
旁边考棚里有人显然是写急了眼,笔杆子不停地磕碰到木板墙壁,发出咚咚的急躁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薛砚青却稳如泰山。他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提笔,将文章的末段,极其漂亮地收束回了教士的本意上。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