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亦然同歸
“擋路了。”
可怕的回音。像被繩索從後勒住脖子,朗依掙紮着轉身,看到另一張組成他的臉。宥因,嘴角殘留未淨的口紅。
惡心。他被逼得後退,步步退進房內。門被重重關上。擠過他讓開的空隙,宥因大步走到女人身旁的位置落座。
仿佛他們已經在那做過什麽。喉嚨反上酸水,朗依壓下門把,企圖在吐得爬不起來之前逃走。可陽光照進來了。
哪怕沒有窗戶。
它不應該出現在這。
“參智語。”
比朗依更能叫住他的名字。如同玩具,随便晃晃就能讓孩子墊腳追尋。從女人嘴裏輕吐出,婉轉像哄睡的童謠。
“你要做什麽?”
“不想做什麽。過來。”
朗依機械靠近,磨尖的指甲很快掐進臉頰,他被扯得彎腰撐在桌上。
高腳杯碰倒了,不知是紅酒還是什麽液體流過手背。他睜不開眼睛。
很燙。燭臺就在耳邊,好像有頭發被熛了,焦味鑽進鼻子。女人捏着他的臉随意擺弄,絲毫不在乎咬緊的牙關。
“像我。”
她滿意地笑,又更用力拉近。朗依早就長得比桌子高,但也逃不過耳語責罰。摔倒跪在椅邊,他睜眼望着漆黑。
“但別用我的長相擺出見到鬼的表情。你覺得你和那個女孩的未來就美好、敞亮嗎?從你小時候我就能看出來。”
“你和我是一類人。”
“想要。就會不擇手段。”
她溫柔撫摸他的頭。他記起來了,那些更早以前,在他腦海裏空白了很長時間,與媽媽有關的記憶。他的惡行。
想毀掉她占為己有。
*
別墅前院。朗依滿五歲後的一周,宜鶴漣短暫探望,馬上又要離開了。
朗依最近才知道媽媽的名字。聽說外婆懷孕時被一只流淚的丹頂鶴注視,後來時時夢到它,就為她取了這兩個字。
鶴漣鶴漣,他喜歡這樣叫她。只有叫兩遍才能表達他的欣喜。她也喜歡。只要他不叫媽媽,什麽稱呼她都無所謂。
“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
朗依忽然大喊,宜鶴漣握着手機的手僵住。通話另端的男人也沉默了。
管家匆匆捂上他嘴,滿臉驚恐。往常他都是先送他回房,再送她出門。
沒想到只是一次可憐他,向夫人請求讓他也送她離開,就出了這種事。
宜鶴漣低頭看向朗依,他心虛別開臉,她仍盯着他,“朋友的孩子,我幫忙看着,他以為我給他媽媽打電話呢。”
面無表情。
朗依悄悄擡眼,沒從她臉上看到半點慌張。他知道,她的話也是警告。
“哪個朋友?”
電話裏男人追問。宜鶴漣緩緩走向大門,“就是你說白長了一張精明臉的徐太太。她雖然笨,但兒子聰明。”
“上個月活動認識的,你已經忘了?看來你該和小童一起喝魚湯了。”
她的聲音上車後消失。管家才撤開緊捂的手。朗依并不簡單,絕不能重蹈覆轍,想着,他加強了日常對他的提防。
但還是被鑽了空子。
每天照例的美術私教課,趁老師改畫的間隙,朗依偷偷往他的保溫杯倒了兩包瀉藥。半小時過去,老師從開始抱歉地說要去廁所,到後來終于離不開馬桶。
聽見尖叫和呼救,管家急忙上樓查看老師狀況。而他,大搖大擺離開了。
晚八點,藝術館将舉辦慈善晚宴。他上網查過,媽媽會和她的丈夫出席。
想潛進晚宴,就必須在白天藝術館清場前藏進最靠近宴會廳的洗手間。
只要讓那個男人見到他就好了,只要看過他的面容,他就會明白一切。
這樣他的鶴漣就不會再離開了。他要看着她真正的家崩塌,無處可去。
最後只能和他在一起。
“叔叔,這是你掉的嗎?”
杯觥交錯,香槟與玻璃在光斑裏交疊。男人和前來招呼的青年聊得正興,低頭撞見了一塊手帕。舉着它的手很小。
十五年前,他的妻子剛畢業。年輕、漂亮,學歷和家世都無可挑剔。還只是朋友,他就幻想過他們孩子的長相。
要是男孩就好了,長得像她,一定會受到很多優待吧。再加上他們的托舉,輕松就能過上比他曾經幸福的人生。
可為什麽偏偏是女孩?偏偏像他不喜歡的臉?女兒出生以來,随着她越長越開,男人的心情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照一張扭曲的鏡子讓他羞愧。
他想讓她再生一次。
她不願意。
現在,他朝思暮想的男孩像夢一樣站在面前,卻沒有半點他的影子。男人盯着那張稚嫩的笑臉,忍着忌恨顫抖。
“謝謝,是我的。”
“你是誰家的小朋友?”
手帕被抽走了。是媽媽。
空着手,朗依不敢再說話。她的眼睛很可怕。像深淵巨口,能把所以存在吃得了無行蹤。他從來害怕被她睥睨。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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