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遇到了姝月。
姝月是来取她父亲的骨灰的。
朱午把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突然问:“这里面全是我爸爸吗?”
朱午说:“是。”
“他怎么这么轻。”
朱午没说话,她抱着盒子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站在门口说:“我没地方去,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她每天都来,带两杯咖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也不怎么说话。
有时候朱午推车经过,她就站起来让路,等他过去了再坐下。
有一次她递给他一杯咖啡,他接了。
两个人坐在殡仪馆的走廊上喝咖啡,安安静静的,不说话,身后的墙上贴着“文明治丧”的标语。
后来她开始给他带饭。红烧排骨,番茄鸡蛋汤,有时候是饺子,但不是速冻的,是她自己包的。
朱午吃了三个月的饭,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半夜醒来了。
他开始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解冻,像冬天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
他们在一起了,很快就结了婚。
一年,两年,三年……
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他现在觉得日子过得像泉水,虽说还是静的,却也甘甜。
然后姝月查出了病,胰腺癌,晚期,只有半年可活了。
他没有说话,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低,他只想她能多活一点时间。
她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的时候,整个人瘦骨嶙峋地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
朱午说:“你道什么歉。”
姝月说:“我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没提孩子,只说让他好好的。
姝月走了,朱午没有哭。
他处理了所有后事,火化那天,他站在炉前,看着姝月被推进去。
两个小时后,他亲手把她的骨灰铲进盒子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没有抖。
后来他抱着那个盒子,不由得想她怎么这么轻。
他把盒子带回家,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骨灰盒的瓷面反着光,亮亮的。
他又开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姝月站在殡仪馆走廊上递给他咖啡,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面容看上去不太真实。
他又想起姝月的那句“你要好好的”,与朱巳死后留给他的话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到,原来他只是换了个人,把同样的路,又走了一遍。
他带着两个孩子改了姓,改成了姝月的姓——郑,连带着他自己的名字也改了,叫郑东源。
他回到殡仪馆了,提了辞职,他最后一次路过那条走廊,长椅还在,等候室还在,“文明治丧”的标语也还在。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自己买的,速溶的,烫嘴,苦,没有糖。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这次是真的变成了灰,轻得风一吹就会散。
但这一次却不会再有人把他从灰烬里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一个人的形状。
他拼过很多人,最后拼了自己最爱的人。
他离开了殡仪馆,他还是那么懦弱,不愿意看到那些会让他伤心的痕迹。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