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王夫人浑身一僵,“老祖宗,那笔银子毕竟不是小数目。林丫头虽说年纪小,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若是让她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咱们动了她的嫁妆,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了。依媳妇的愚见,不如差人去把林丫头请过来,当面问一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素来是个知好歹的,知道府里有难处,未必就不肯伸手帮一把。”
贾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虽不知王熙凤为何忽然要替林黛玉出头,但只要是能让二房不痛快的事,他便乐得锦上添花,当下也附和,“凤丫头这话说得在理。咱们一屋子长辈,若连问都不问一声便把人家孤女的嫁妆挪了,传出去只怕比抄家还难听。母亲不如把林丫头叫来问问,她若愿意,那是她的孝心,若不愿意,咱们再另想办法。”
贾母犹豫了一瞬。
她何尝不知道这事理应先知会黛玉一声,可她更清楚那丫头的性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心里去,面上不哭不闹,背地里却不知要流多少眼泪。
若让她知道贾家已窘迫到要动她的嫁妆,还不知要怎样自伤自怜。
王夫人见贾母面露犹豫,心中警铃大作,霍然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还要急促了几分,“叫她来做什么?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懂这些家国大事的利害关系?此事老太太既已点了头,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何苦再让她平添烦恼?她若知道了府里如今的境况,还不知要怎样忧心呢。她本就身子弱,再添些心病,反倒不好了。”
贾母听了这话,那刚刚升起的一丝犹豫又动摇了几分。
是啊,何苦让她知道这些?
那孩子本就觉得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若再让她知道府里动了她的嫁妆,只怕更要钻牛角尖了。
罢了罢了,横竖这钱以后迟早要补回去的,不必让她平白添这一场气恼。
贾母终是摆了摆手,一锤定音,“这事就不必惊动玉儿了。你们抓紧清点银两,凑齐了数目便赶紧给户部送去,省得夜长梦多。”
贾赦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贾母却已不耐烦了,将龙头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厉声道,“怎么,你这蛆了心的如今连老身说的话都不听了?”
贾赦被这一声呵斥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地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王夫人跪在地上,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底下,终究是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王熙凤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与黛玉素日里不算多么亲近,黛玉嫌她俗气,她嫌黛玉小心眼,两人不过维持着面上的客气。
可今日眼睁睁看着这一屋子长辈合起伙来算计一个孤女的嫁妆,她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她忽然想起赵九歌,不知那没良心的若是知道今天这一出会怎么发作。
以他的脾气怕不是要直接带锦衣卫来把荣国府的大门卸了。
林如海当年任两淮巡盐御史,虽是个出了名的清官从不贪墨,可盐政衙门每年的养廉银子便是笔天文数字,再加上林府数代列侯积累下来的田产家业,黛玉那笔嫁妆绝非小数目,少说也有七八十万两。
老太太之所以这般轻描淡写地便答应挪了这笔钱,大约也是因为数目够大,恰好够填国库欠银的窟窿。
王熙凤撇了撇嘴,这笔银子够她和小丫头花一辈子都花不完。
改明儿她便去寻那没良心的,把今日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反正以他的心思,怕是对林妹妹有那么几分意思,而林妹妹每回提起“赵家哥哥”时那神情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虽有些拈酸吃醋,可在大事上向来拎得清。
若是日后林妹妹当真和那没良心的成了,那贾家今日挪用的这笔嫁妆便等于动了赵九歌的钱。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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