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泽却没有再理会太后的脸色,径直走到龙榻前缓缓蹲下身来。
他看着榻上那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老人,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柔和与悲悯。
他轻声开了口,“父皇,事已至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今瓦剌与女真在边境虎视眈眈,若父皇与皇兄继续内斗下去,大乾的基业迟早要毁在自家人手里。
请父皇不要怪罪与儿臣皇兄,这是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为了边境上那些拿命换太平的将士,为了天下千千万万还要靠着朝廷活下去的百姓。”
太上皇躺在榻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一抹复杂的神色。
林安泽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剖开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执念。
他这一生自问算得上是个明君,开疆拓土、整饬吏治、六次南巡、威加海内。
可唯独在一件事上他犯了糊涂,他悉心栽培的嫡长子输给了一个庶出的皇子,他不甘心啊。
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于是这些年来便处处与裕明帝作对,哪怕明知道这个儿子并不比义忠亲王差,哪怕明知道朝堂上两党相争苦的是天下百姓,他也要死死攥着权柄不肯撒手。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再回头看这些年的恩怨,倒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斗来斗去到头来把自己斗成了废人,把老三斗得半死不活,把朝堂斗得乌烟瘴气,把江山斗得岌岌可危。
林安泽见太上皇眼中那抹戾气渐渐消退了,便知道自己这番话他听进去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替太上皇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请父皇好生休养。儿臣与皇兄定当竭尽全力将大乾治理好,不负父皇当年的栽培之恩。”
他说完便退了下去。
一行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在仁寿宫里待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又退了出来。
赵九歌跟在林安泽身后跨出仁寿宫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狐狸躺在龙榻上一动不动,唯有眼角有一丝极淡的水光一闪而逝。
......
宁安王府今日与往常大不相同。
天还没亮,管事婆子们便已开始张罗,丫鬟仆妇进进出出,将里里外外都洒扫得一尘不染。
廊下挂起了一排簇新的红灯笼,连影壁前那两株老槐树的枯枝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更是从清早便开始忙碌,灶火一刻不曾熄过,满院子飘着的都是炖肉与蒸糕的香气。
今日林香云天不亮便起来了,换了好几身衣裳才选定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对镜照了又照,又让琴儿替她重新绾了好几次发髻。
她将琴儿打发到大门前守着,隔一会儿便差人去问一回“王爷到了没有”,弄得琴儿来回跑了不下十几趟,腿都跑细了一圈。
正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过往驴车的琴儿,忽然看见街口转出一队骑兵来。
当先那人身披墨色大氅,身形魁梧,虽面容被风沙磨砺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可那轮廓她怎会认不出来。
“呀,是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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