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兴笑声戛然而止。
“您五十文收我的棉,”沈越用烧火棍点了点地上的账,“转手通过内府监的韩公公,卖给六家皇商,市价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差价二百五十文到四百五十文。一万两千斤,您这一趟,净赚三千两到五千四百两。”
他顿了顿,烧火棍在地上划了道深痕:“这账,好算。”
周德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
他当然知道这账。胡惟庸派他来,打的正是这主意。但他想不通,想不通一个种地的,怎么会知道内府监的韩公公,怎么会知道六家皇商,怎么会知道这差价的每一分每一厘!
“你……你血口喷人!”他声音发颤,手指着沈越,却不敢再往前,“这是皇贡!入的是内府监!是供天家御用!”
“韩德海,”沈越说出一个名字,声音懒洋洋的,“内府监少监,胡相夫人韩氏的表侄。昨儿夜里在醉仙楼天字一号房,请了六家皇商,喝的是二十年的女儿红,谈的是三十万斤沈棉的销路。周书办,您说,这棉是入天家,还是入韩公公的银库?”
周德兴腿一软,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泥里。
坐在他旁边的络腮胡千户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扶:“周大人!您……”
“闭嘴!”周德兴一把推开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全完了。
这些消息,连他周德兴都是临行前才从胡惟庸心腹嘴里听到的一鳞半爪。眼前这个种地的,怎么会知道得比他还清楚?除非……除非上面有人泄密!除非胡相爷身边有鬼!
就在这时,土路尽头,又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这匹马比周德兴的军马更快,更瘦,马背上的人穿的是普通青布短褐,但马嘴里衔着枚铜哨,哨声尖锐,三长两短——是相府急使的暗号。
骑士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到周德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高举,声音都变了调:
“周书办!相爷急令!八百里加急!”
周德兴抖着手拆开,火漆碎了一地。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那张白净的脸就变成了死灰色。
信上只有八个字,胡惟庸亲笔,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地:
“事泄。速回。棉勿动。灭迹。”
周德兴抬起头,看向沈越。
那个瘦削的背影已经转过身,往破庙走了。门槛上,他蹲下来,端起那个豁口陶碗,喝了一口凉水,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棉田。晨光照在他身上,破短褐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像幅泼墨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德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沈越没回头。
他喝完那口水,碗底刮得干净,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我就一普通人。”
“普通人,会算账。”
周德兴盯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嘶声吼道:“走!快走!棉不要了!撤!全撤!”
一百二十个兵丁,来得气势汹汹,去时狼狈如丧家之犬。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像是给谁送葬。
沈越蹲在门槛上,看着黄尘远去,从怀里摸出那块传国玉玺,在掌心抛了抛。
玉玺底面的“受命于天”四个字,被晨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
“……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把玉玺塞回口袋,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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