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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换方子(2 / 2)

敢问小兄弟,师承哪位名医?行医几年了?治过多少肺痨症?

沈越想了想:三天。

戴秉彝愣住了:什么?

行医三天。沈越说,昨天学的。前天还不认识白及。

戴秉彝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他转头看向马皇后,语气里压着怒气:娘娘!此人……此人分明是江湖术士!三日之医,怎敢妄议太医院通年精研之方!若服错药,病体不支,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马皇后没说话,看着沈越。

沈越走到条案前,把那堆黄纸药包一个个打开。人参、灵芝、冬虫夏草、鹿茸、阿胶,都是好东西,都是名贵的,都是老百姓一辈子见不到的药。

他拿起一根人参,手指捻了捻,又放回去。

肺痨的病根在肺,在脾。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跟村里人聊庄稼,肺里有热,脾里有湿,虚火烧着,把肺叶烤干了,才咳血。这时候吃人参,就像给火堆添柴,火更旺了。灵芝性平,不寒不热,吃了没坏处,但也不治本。鹿茸大热,补的是肾阳,不治肺。阿胶滋阴,但滋的是血分,不润肺。

他把药包一个个合上。

这几味药,吃了不会死人。沈越说,但也不会好。拖到秋后,天气转凉,肺气更虚,就该咳大口的血了。

戴秉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攥着医书,指节发白:你……你这都是歪理!《黄帝内经》有云:虚则补之!娘娘气血两虚,补以参茸,有何不可?

《内经》还说,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沈越看了他一眼,娘娘现在是咳血,是急症,先止血。等血止了,再慢慢补。补也不是拿人参乱补,白及百合,够用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院判大人,您给人看病,是照书看的,还是照人看的?

戴秉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马皇后忽然笑了一声。她笑得轻,牵动了肺,又咳了两下,但眉眼里带着亮色:戴院判,让沈先生试试吧。

娘娘!

咱信他。门外有人接话。

朱元璋推门进来,还穿着那身粗布短褐,裤腿上凤阳府的泥巴还没干透。他走到床前,蹲下来,也不管地上凉,就蹲在床沿旁边,伸手替马皇后把被角掖了掖。

戴秉彝,朱元璋没抬头,你回去,把太医院所有的白及、百合、麦冬、三七,都送到坤宁来。别挑,好的差的都要。沈越自己挑。

陛下……

咱的话,不管用了?

戴秉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仓促,官袍下摆扫到门槛上,差点绊一跤。

沈越没看他。

他走到条案前,把那些参茸灵芝归拢到一边,腾出半个桌面。然后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玉玺,不是金牌,是一小节炭笔,半截,是在凤阳府河堤上随手捡的,揣在怀里一直没扔。

他在条案上铺开一张黄纸,开始写方子。

白及四钱,研粉冲服。三七三钱,黄酒浸泡后打碎。百合五钱。麦冬三钱。陶锅慢煎,水三碗,煎成一碗,午时服。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鸡爪刨地,但每一笔都用力,纸都快被炭笔划破了。

马皇后侧过头来看。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沈越低着头、炭笔在纸上用力划拉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濠州的冬天——朱元璋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拉,说要给穷人们分田。

她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沈越写完方子,把炭笔重新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石榴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摇着,像在招手。

他回过头,看着床上瘦得脱了形的女人,看着她搁在被面上的青紫色指尖,看着她还亮着的那双眼睛。

药我煎。他说,药渣不准倒,留着,我看完渣再改方子。

马皇后轻轻点头:好。

沈越转身往外走,经过朱元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陛下,他说,声音不大,你要是今晚再蹲在地上不睡觉,明天我连你一起治。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在沈越后面走出殿去。

殿门关上了,灯影晃了晃。

马皇后躺回去,脸朝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像朵将开未开的花。

门外,沈越站在廊下,夜风把他的破短褐吹起来,像面旗。他看着太医院的方向,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戴秉彝正带着人翻库房,找白及,找百合,找麦冬,找三七。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在指尖转了转。

种棉花比你麻烦。他嘟囔道。

然后把棉籽揣回去,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得赶紧去挑药——要是去晚了,戴秉彝把好货都藏起来,只拿次品糊弄人,他还得再跑一趟。

夜色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枝头冒出了一个极小的绿芽,像针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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