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应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越被颠醒的时候,发现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换了顶青呢小轿在前面走,他这辆破驴车跟在后面,像个跟班。车帘掀开一角,外面是玄武门,高大的城楼在暮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兽,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串火珠子。
守门校尉看见驴车,本来要拦,轿帘掀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校尉立刻跪下去,像被砍断的树桩。
车进了宫,沿着甬道走了很久,又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座偏殿前。殿不大,檐角矮矮的,门前种着两棵石榴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在等人。
沈越钻出马车,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腰。抬头看见偏殿的匾额:坤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沈家村的时候,村里有个私塾先生说过,坤宁宫是皇后的住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短褐,裤腿还沾着凤阳府的黄泥,脚上草鞋破了一只,露着脚趾。他想,这大概是坤宁宫建成以来最寒酸的一个访客。
殿门开了。
一个宫女走出来,三十来岁,穿着青灰襦裙,眉目温和,手里端着个铜盆,盆沿搭着块白巾。她看见沈越,先是一愣,然后抿嘴笑了笑,把盆放在廊下,蹲下来,把白巾浸透了水拧干,递给沈越。
沈先生,擦把脸再进去。娘娘等着呢。
沈越接过来,巾子还温着,不是热水,是温水,正好的温度。他擦了脸,又擦了手,泥灰被水泡软了,在白巾上留下一道黄渍。
娘娘说,宫女轻声说,沈先生赶了一天的路,风尘仆仆的,别让泥灰掉进药碗里。
沈越顿了顿,把巾子叠好还给她。
他推门进去。
殿里点着灯,不多,就三盏,光线昏黄,像深秋的黄昏。家具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的茶壶是粗瓷的,不是官窑的,壶嘴还磕了个小口。靠窗是一张床,青布帐子半掩着,露出被角,被面是素蓝的,没有绣龙凤。
床上躺着一个人。
马皇后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她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皮肤白得像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还在,明亮、温和,像两盏不灭的灯。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棉田,带着点哑,别站着,坐。
沈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不高,他坐着,正好和床平齐。他低头,看见马皇后搁在被面上的手——瘦得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但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手伸出来。他说。
马皇后把手递过来,沈越搭上三根手指。脉象细而数,浮取无根,沉取无力,左寸脉虚散,右关脉濡滑——肺金不敛,脾土不固,久咳伤阴,虚火上炎。
和方子对得上。
咳了多久了?沈越收回手。
入冬开始的。马皇后说,断断续续的。春天好了些,上个月又犯了。太医开了川贝枇杷膏,喝了半个月,没见好。前天夜里咳了血,量不大,一两口,但把陛下吓坏了。
沈越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子在心里走了一遍——白及止血生肌,三七化瘀定痛,百合润肺止咳,麦冬养阴清心。四味药,都是寻常东西,太医院库房里一抓一大把。但炮制有讲究。白及要蒸熟晒干再研粉,不然药力出不来;三七要打碎用黄酒浸泡一夜,逼出血分瘀滞;百合和麦冬不能用铁锅煎,要用陶锅。
药方我有,沈越说,但得我自己煎。
马皇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灯焰:煎药的锅子我让人备好了。陶的,新买的,没用过。按你说的,没沾过油星。
沈越愣了一下。
他想起马皇后塞在饼底的那张纸条,想起她坐在棉田里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说的等你种出棉花,我帮你纺成线。他那时候以为她是随口说说,是客气话,是宫里头的人惯用的那种客气。
她都在记着。
药呢?沈越问。
太医们开了一堆。马皇后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的一张条案,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药包,用黄纸裹着,系着红绳,都是名贵的。人参、灵芝、冬虫夏草,他们说这是大补的,吃了就好了。
沈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拆开一包闻了闻,又放下。他拆了第二包、第三包,看完之后把黄纸重新裹好,放回原处。
白及呢?他问。
什么白及?马皇后微愣。
白及。百合。麦冬。三七。
马皇后转头看宫女,宫女摇头:太医没开这几味。太医说,娘娘是劳损之症,要大补元气,人参是主药……
胡扯。沈越说。
两个字,不重,但整个殿里都安静了。
宫女的脸唰一下白了。她虽然知道沈越是皇帝请来的,但说太医胡扯——那是太医院啊,洪武朝最顶尖的一群大夫,分品级的,个个都有官身。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穿着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四十来岁,三绺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像正要进门复诊。戴秉彝,太医院院判,正六品,洪武初年从民间征召的医官,以擅治肺疾闻名。
他听见了沈越的话。
小兄弟,戴秉彝的声音不冷不热,像隔夜的茶,你说太医院开的方子是胡扯?
沈越回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戴秉彝的胡子抖了一下,但涵养好,没有当场发作。他走进来,朝马皇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越,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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