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坐着没动。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像一张裱糊过的画,边角已经在慢慢地翘起来了,底下露出灰白的墙皮。他张开嘴,声音还稳着:臣猜不到。
朱元璋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搁在矮几上,推到他面前。纸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像是白天刚抄录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廷敬,洪武三年五月,借银两千两,以御窑瓷片为凭。
陈廷敬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像一尊融化了一半的蜡烛,五官的边缘在灯影里变得模糊、微微地往下坠。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只是看着,目光像钉在上面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干涩,像含着一口沙子,臣……臣冤枉。臣从未与御窑厂有过任何往来。那张纸条,是有人栽赃的。
朱元璋没说话。
他往后靠了靠,把目光移开,落在沈越身上,看着他,像是问他你觉得呢。沈越收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碟桂花糕轻轻推了推,让碟子和那张纸错开一点位置,免得纸边沾到糕上的蜜渍。
陈廷敬注意到这个动作了。
他注意到沈越推碟子的时候,朱元璋的目光跟着沈越的手走了一瞬,又收回来。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陈廷敬在官场上待了二十多年,这样的眼神他见过——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时才有的眼神,不是对摆设,不是对随从,是对一个自己人。
他再看沈越的时候,眼神变了。不再是扫过摆设那种轻飘飘的目光,而是在认真辨认——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坐在西侧?为什么陛下给他倒茶,他不喝,陛下也不勉强?为什么推个碟子,陛下就看着他?
沈越感受到陈廷敬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看。他把手从碟子旁边收回来,搭回膝盖上,坐姿没变,像一截木桩被安放在灯影里。
朱元璋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回案下。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陈侍郎,今夜的茶就喝到这儿。他说,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明天早朝之前来见咱。想不明白的话,明天早朝之后,北镇抚司的人会去户部找你。
陈廷敬站起来,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极轻微的风。他朝朱元璋行了一礼,这一回礼数还是周全的,但起身的动作比进来时慢了半拍,像是膝盖忽然重了几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往沈越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越没动,只是坐在灯影里,面前那碟桂花糕被他推到了一角,露出矮几上那张纸原先压过的一片空处。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去,像一颗石子沉进井里,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朱元璋坐在矮几东侧,把那碟花生米端起来往嘴里倒了两颗,嚼着,嚼得咯吱咯吱响,像在嚼一种连皮带骨的果子。他把花生米咽下去,转头看了沈越一眼。
你觉得他想明白了吗?
沈越想了想:他认识赵世昌。
嗯。
赵世昌的纸条上有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赵世昌写了纸条。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对了。所以他回去要琢磨两件事:第一,赵世昌是不是真的出卖了他;第二,咱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张纸条。他今夜睡不着觉了。
他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冷霜。他又放下帘子转过身,看着沈越。
你得记一下,回头把名单上那个赵世昌也翻出来,他有大用。朱元璋说。
沈越站起来,把矮几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极淡的豆沙香,是宫里的点心师傅做的,比凤阳府路边铺子里的干饼软和多了。
他把碟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糕渣:嗯。记住了。
他走出暖阁,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新换的青灰短褐上,把布面的纹路照得分明。远处的太医院伙房还有一盏灯亮着,像是戴秉彝在值夜,守着哪个炉子上的药。
他往偏殿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又站了一下。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边缘微微卷着,像几片刚入睡的眼睑。
他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最小的叶子,叶面软软的,凉凉的,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月光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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