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偏殿门口来了个太监,说茶会设在乾清宫西暖阁。
沈越把新短褐的衣摆抻平了,把锄头从墙角拎起来换了个位置搁着,然后跟着太监穿过两道月门。西暖阁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两只青瓷茶杯、一碟花生米、一碟桂花糕。炭盆烧着,暖融融的,把窗纸上凝着的暮色都烤化了。
朱元璋已经到了,坐在矮几东侧,穿的是那件半旧的深蓝直裰,袖口照旧卷到小臂。见沈越进来,他朝西侧的位置努了努嘴:坐那儿。
沈越在西侧坐下来,盘着腿,把短褐下摆铺平。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青瓷的,胎薄,釉面泛着温润的光,不是官窑的,是民窑里上等的货色,朴素但合用。桂花糕切得方正,上面撒了桂花末,在灯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
他坐着没动,也没碰茶点,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截安安静静的木桩。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子底踩在砖地上踏得很稳。太监掀开帘子,引进来一个人——五十出头,中等个头,穿靛蓝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三绺长须修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六颗牙。户部侍郎陈廷敬,从六品爬到三品,在官场上滚了二十多年,笑起来像块打磨过的玉。
他进门先朝朱元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矮几,在沈越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像扫过一件摆设。
陛下召臣晚间饮茶,臣惶恐。陈廷敬在矮几南侧坐下,坐姿端正,袍角压得平平整整,像个来赴宴的客人。
朱元璋提起紫砂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又给陈廷敬的杯子里斟了八分满,最后把壶嘴在沈越杯口上方停了一下——沈越微微摇头,朱元璋便收了壶,把壶放回原处。
陈廷敬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沈越。这回停了有两息。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陈侍郎,户部最近忙不忙?
陈廷敬双手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捧在手心里暖着,笑道:回陛下,夏粮征收在即,各布政司的账册陆续到了,臣这几日都在户部核账。
忙了好。朱元璋说,忙说明粮仓满,百姓有饭吃。咱记得洪武三年的时候,户部收粮比洪武二年多了一成半,是你经手的那一季吧?
陈廷敬的笑意深了一分:陛下记性好。那一季臣确实督办了苏松常三府的粮税,多收了一成六。
朱元璋嗯了一声,把面前碟子里的花生米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小小的噼啪。陈廷敬捧着茶杯坐着,坐姿依然端正,但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等着什么。
沈越坐在西侧,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碟花生米上,数着碟子里的颗数。七十三颗。不算多,也不太少。
朱元璋把那颗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指上的盐粒:陈侍郎,咱问你个事。洪武三年四月,御窑厂烧了一批祭器,报损了四件。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陈廷敬手里的茶杯轻轻顿了一下,搁在矮几上,杯底碰着几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但笑容底下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拧了半圈。
臣略有耳闻。陈廷敬说,御窑厂的祭器归工部管,户部这边只管拨银,具体数目臣不过问。
不过问好。朱元璋又捻了一颗花生米,但没有吃,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着,那咱再问你个事。你认识一个叫赵世昌的人吗?
陈廷敬的微笑停在脸上。
赵世昌这个名字,沈越没听过。但看陈廷敬的反应——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着杯壁,压到指节发白——这个名字显然是他在某个地方早就准备好、但没想到会被当面提起的那种。
臣……认得。陈廷敬说,声音还算稳,原是户部仓场的一个小吏,洪武四年因病辞官回原籍了。
是吧。朱元璋把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咱听说他辞官以后去了景德镇,在御窑厂当了个监窑的副手。洪武三年四月那批祭器报损的时候,他是当值的监窑之一。
陈廷敬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元璋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才说:咱让北镇抚司的人去了一趟景德镇,查了洪武三年四月到六月的监窑值房记录。赵世昌那三个月一共值了二十一天班,每班三个时辰。他值过的班次里,有一批祭器烧出来的合格品是九十六件,报损四件。报损底册上登记了四件次品的瓷片数量和落款编号,但底册附件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数目。
他停下来,看着陈廷敬,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侍郎,你猜那个名字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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