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回到偏殿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他没有点灯,就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暮光在床沿上坐下来,从系统空间里摸出那袋棉籽,解开袋口掂了掂。九十九粒,加上怀里的那一粒,正好一百。籽粒饱满,外壳上裹着一层浅褐色的短绒,在暮光里看着像一小把刚剥出来的花生。
他把棉籽又扎好,放回系统空间里,在床板上躺下来。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屋里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掉,先是墙角那把锄头看不见了,然后是桌腿、椅背、炭盆的边沿,最后连房梁也融进了暗处。他没有拉被子,就那么和衣躺着,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慢慢变成一整片均匀的深蓝。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他翻了个身,把脸侧向墙面,闭上眼。
刚有点睡意,偏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叩门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指节骨节敲的,怕吵着人。沈越睁开眼,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朝门的方向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太监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光晕把门框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弧。太监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压低声音说:沈先生,李相爷进宫了。陛下在乾清宫正殿召见他。奴婢是来传话的,陛下说,您不用去,早点歇着。
知道了。沈越说。
太监轻轻把门带上了。灯笼的光在门缝里缩成一条线,又完全消失了。
沈越重新躺好,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乾清宫在宫城中央,偏殿在角落,隔着好几进院子,按说听不见那边的动静。但他躺了一会儿,像是能感觉到那座正殿里灯烛通明,两把椅子隔着案几摆着,一个人坐着,另一个人也坐着,中间隔着一摞纸和一只空茶壶。
夜风吹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外面翻书。沈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凤阳府的河滩上,手里拎着那只青瓷小坛,坛口封着的黄蜡在太阳底下晒化了,流了他一手。他低头看手上的蜡,蜡是热的、软的,像一层融化的蜂蜜。等他抬起头,河滩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靛蓝官袍,三绺长须齐整,手里也拎着一只青瓷坛,坛口同样封着黄蜡,两坛一模一样。
然后他醒了。
窗纸已经发白,天亮了。偏殿的门缝里照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砖地上像一根金色的针。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发现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蹬到了床尾,两只脚露在外面,凉凉的。
他穿上草鞋,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青苔的气味。院墙根下的牵牛花又开了几朵,紫色的,花瓣上凝着露珠,像盛着几粒碎冰。
他洗漱完,正蹲在檐下系草鞋带子,昨天那个太监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没有灯笼,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油,旁边搁着一双竹筷和一小碟腌萝卜。
沈先生,陛下让奴婢给您送来的。太监把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到:李相爷昨夜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陛下说,您今天没事,可以去城东把种子下了。
沈越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太监的脸。太监说完话就垂手站着,不再多嘴。
他脸色怎么个不好法?
太监想了想:奴婢远远看了一眼,李相爷出乾清宫的时候,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他平时走路很稳当的。
沈越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端起粥碗。米粥熬得稠,入嘴顺滑,米油带着一层天然的甜香。他就着腌萝卜吃了半碗,把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粒。
走了。他说。
他走出偏殿,经过太医院的时候,看见戴秉彝正在伙房门口搓药丸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药粉。戴秉彝抬头看见他经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搓丸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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