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过三天就谢了。
第四天早上沈越到田头的时候,昨天还满田的淡黄、浅粉、紫红全都不见了,花瓣落了一地,干薄薄地贴在垄面上,被太阳一晒卷成了细小的、暗红色的碎末。枝头上只剩青色的花萼,像五角星似的张着,中间坐着一粒绿豆大小的青桃,圆溜溜的,顶着一撮干枯的花蕊,像戴了一顶小帽子。
刘老栓蹲在田埂上,伸手把一朵落在叶片上的残花弹掉了。花瓣碎成两半,被风卷着滚了两滚,卡在土缝里不动了。他站起来,在田里走了一圈,用脚把垄面上积得厚的落花踢散了些,让风好带走。
“花落了就结桃。”他说,像是在跟田说话,“青桃坐住了,剩下的就交给日头了。”
沈越蹲下来,拨开一株棉苗的叶子,露出里面挨着茎秆坐的一排青桃。他数了数,一株上有十来个,有的稍微大些,有的刚成形,青绿色的表皮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微微发涩。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其中一个青桃的皮,硬邦邦的,掐不动,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还没到灌浆的时候,等再过半个月,青桃开始灌浆,就会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饱满,到秋天裂开的时候,里面就全是白花花的棉絮了。
他松开手,让叶片弹回去盖住青桃。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把整片棉田照得绿油油的,叶片在风里翻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桃,像一张绿叶织成的网底下藏着无数颗青色的珠子。
六月末的时候,棉田开始追肥。
刘老栓从村里拉了两车草木灰来,张老四和李柱子一人一把铁锹,在垄沟里挖浅沟,把灰筛进去,再用土盖上。草木灰是去年秋后积攒的,烧过的秸秆、枯枝、杂草混在一起,黑灰色的粉末里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炭粒。沈越蹲在田头抓了一把灰在手里搓了搓——灰质细腻,没有大块的生炭,沤得透。他把灰撒回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灰好。”他说,“钾足,棉桃结得住。”
李柱子把一锹灰撒进沟里,抹了把额头的汗说:“先生,今年桃多,要不要再追一遍肥?”
沈越想了想:“等青桃长到拇指大再追一遍。现在追下去,营养过剩,叶子疯长,桃反而坐不住。”
李柱子点头,把这话跟旁边的张老四说了一遍。张老四应了一声,继续弯腰撒灰。
追完肥之后天就热起来了。六月末的日头毒辣,晒得田面上的土干了一层薄壳,但棉苗的根扎得深,底下的潮气能供上来。刘老栓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用的是田埂边的沟渠引来的河水,水从沟渠流进田垄间的浅沟里,慢慢渗下去,把根部的土泡得润润的。他浇水的时候把沟渠的入水口开得很小,水在沟里流得慢,像一条细细的、温顺的蛇,贴着土皮往前爬。
沈越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看见青桃比上次大了一圈,有的已经长到了鸽子蛋那么大,表皮上的绒毛褪了,变得光滑油亮,颜色从深绿往暗绿转,像是正在把所有的养分都往里收。他偶尔会剥开一个看看——剥开青桃的外壳,里面是湿润的、乳白色的棉瓤,棉瓤里已经开始有细小的纤维在生长,一根一根的,白生生的,排列得密密匝匝,像一捧还没抽长的、蜷缩着的白丝。
七月里下了几场雨。雨水打在棉叶上噼里啪啦响,把叶片洗得油亮。雨停了,日头出来一晒,田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大地在把多余的水汽往外吐。青桃在雨后长得最快,一天一个样,有的已经垂下来,把枝杈压得微微弯着,像挂了一树的青灯笼。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