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沐白翻墙进来时，后半夜的风正往骨头里钻。
他落地没站稳，膝盖磕在冻土上，闷响。
手背擦伤的地方沾着雪和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宿舍楼黑着，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推门进屋，没点灯。
脱了外袍扔在地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密道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江夜寒挡在他身前，神罚从天而降，半边身子瞬间焦黑。
那人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不像在承受碎身之痛，只说了三个字。
“带他们走。”
戴沐白闭上眼。
那是幻境吗？
可为什么他记得焦肉的气味，记得江夜寒碎裂时发出的声音，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旁边，一步都没动。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血珠渗出来，滴在床单上。
一整夜，那些画面反复出现。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硬生生撬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九十九世的尸山血海。
天没亮他就去了训练场。
马红俊的凤凰火焰擦着他左臂过去，衣袖烧焦一片，皮肤上烫出红痕。
他站在原地没动，像没感觉到。
马红俊收了火，跑过来。
“沐白哥，你没事吧？我刚才那下没收住——”
“没事。”戴沐白低头看了眼焦黑的袖口，声音很淡。
马红俊和奥斯卡对视一眼。
不对劲。
唐三从场边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
“这么早就练？沐白，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戴沐白抬头看他。
唐三的笑容和九十九世里一模一样。
温和、关切、恰到好处。
可戴沐白现在看这个笑，胃里像吞了块冰。
“没事。”他重复了一句，转身走向场边。
唐三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训练继续。
戴沐白故意靠近唐三，两人对练时，他一直在等。
等唐三调动魂力的那个瞬间。
来了。
唐三的魂力波动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断层。
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戴沐白全神贯注地等着，他感觉到了。
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剪断，不到一息，又接上了。
他想起朱竹清转述小舞的话。
“他每次用暗器前，魂力都会断一瞬。那是他调动玄天功的副作用，他自己都不知道。”
戴沐白的手在袖中攥紧。
唐三收招后退，冲他笑了笑。
“沐白，你今天状态不太对，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戴沐白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唐三没再说话，转身去找马红俊对练。
戴沐白站在场边，看着唐三的背影，脑子里翻涌着密道里那些画面。
每一世，唐三都是这样笑着，把所有人送上死路。
训练结束，戴沐白拦住朱竹清。
“唐三的魂力断层，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朱竹清靠在墙边，没绕弯子。
“小舞告诉我的。她在禁闭室里说的。”
“小舞还说了什么？”
朱竹清沉默了一瞬。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她说，这是九十九世积累下来的副作用。”
戴沐白瞳孔骤缩。
九十九世。
又是这个数字。
密道里的禁制、那些记忆碎片、江夜寒的脸，全都和这个数字有关。
“唐三知道吗？”他问。
“他不知道。”朱竹清说。
“小舞说，唐三自己从来没有察觉过。因为那个断层太短了，短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戴沐白沉默了。
也就是说，唐三根本不知道自己每次用暗器前魂力会断一瞬。
更不知道这个断层是九十九世轮回留下的痕迹。
“你信吗？”朱竹清突然问。
戴沐白看着她。
“你信吗？”
朱竹清没答，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背影吹得有些模糊。
入夜，戴沐白再次翻出后墙。
密道里比上次更冷。
石壁上的禁制纹路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血管在跳动。
他走到石壁前，抬手按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手。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第一世，江夜寒替他挡下神罚，他站在旁边，看着江夜寒碎裂成光，心里想的是“总算少了个碍事的”。
第二世，唐三让他去引开追兵，他去了。
江夜寒找到他时，他已经快死了。
江夜寒把最后一点神力渡给他，自己灰飞烟灭。
第三世，他指责江夜寒勾结武魂殿，江夜寒没解释。
后来他才知道，江夜寒是在卧底。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他都站在唐三那边。
每一世，他都觉得江夜寒居心叵测。
每一世，他都亲眼看着江夜寒为他们而死，然后转头对唐三说“他死得其所”。
戴沐白跪在石壁前。
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碎得彻底。
他记起来了。
全部。
江夜寒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疲惫。
然后江夜寒转身，走进光里，碎裂成无数片。
戴沐白从密道出来时，天还没亮。
他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石壁上那些禁制碎裂时溅出来的。
他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记忆。
他翻墙回学院，径直走向唐三的宿舍。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不行。
就这样去找唐三，太便宜他了。
戴沐白转身走向训练场。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世，唐三藏不住了。
训练场上，天色微亮。
马红俊和奥斯卡已经在热身。
看到戴沐白走过来，两人都停了手。
戴沐白的样子太吓人了——浑身是血，眼睛红得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
“沐白哥，你怎么了？”马红俊跑过来。
戴沐白没答。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定。
唐三从宿舍方向走过来，脸色苍白，脚步有些急。
他显然收到了消息。
“沐白，你昨晚又去哪了？”唐三的声音很轻，但绷着。
戴沐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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