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奥斯卡就坐起来了。
被子滑到地上,他没捡。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盯着对面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
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再跳了。
它们连成线,织成网,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九十九世,每一世都清清楚楚。
他看见自己站在唐三身后,把一包药粉撒进香肠里。
唐三说,这是安神药,江夜寒最近太累了。
他信了。
江夜寒吃完后靠在树下,嘴角溢出黑血,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只问了一句。
“你饿不饿?”
奥斯卡的胃猛然抽搐。
他趴到床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咳出几口酸水。
手指攥着床沿,骨节青白。
他记起了全部。
每一世,江夜寒都在为他死。
每一世,他都站在唐三那边,觉得理所当然。
门被推开。
宁荣荣和朱竹清站在门口,显然在走廊里守了一夜。
“你醒了。”
朱竹清先开口。
奥斯卡背对着她们,肩膀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你们早就知道了。”
宁荣荣没回答。
奥斯卡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眼睛红得吓人,但没哭。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冻得发白,像感觉不到冷。
“九十九世。我给他下过毒,给他指过错路,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跑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罪状。
“现在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还?”
朱竹清没说话。
宁荣荣走近一步,声音很轻。
“先活着。等他的消息。”
奥斯卡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抽搐。
他没再说话,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风很冷。
他赤着脚,石板冻得发白,他像没感觉。
一直走到学院大门,他停下来。
门外那条路被雪水泡得泥泞。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荣荣和朱竹清没追。
奥斯卡转身朝外走。
赤脚踩进泥里,一步一个深印。
脚底很快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渗出来,他一步都没停。
唐三从西侧山道走回时,天已经大亮。
衣袍破得不成样子,上身全是血。
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禁制反震时溅上的。
他走到学院门口,正好看见奥斯卡离开。
两人隔着不到五丈。
唐三站住,奥斯卡也站住。
唐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
没扯出来。
“奥斯卡。”
他声音哑得厉害。
“连你也要走?”
奥斯卡看着他,眼神出奇地平静。
“你破了多少道禁制?”
唐三愣了一下。
“二十四道。”
奥斯卡点头。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前二十四世里,江夜寒救过你二十四次。”
唐三没说话,血顺着手指滴在雪地上。
奥斯卡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恨你,唐三。”
“我可怜你。”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唐三胸口。
他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碎了。
奥斯卡没再看他的反应,转身继续朝外走。
“你去哪?”
唐三在身后喊。
奥斯卡脚步没停。
“去把他找回来。”
唐三眼睁睁看着奥斯卡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身后,宁荣荣和朱竹清站在大门内。
唐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三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唐三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好。都走。一个都别剩。”
他踉跄着朝宿舍方向走去,撞翻了门口一个木架。
木架上的花盆砸下来,碎在脚边。
唐三没低头看,踩着碎瓷和泥土往里走,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宁荣荣和朱竹清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等唐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朱竹清才低声开口。
“他疯了。”
宁荣荣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串血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宿舍拐角。
风一吹,血腥味散了。
临近正午,武魂殿山门外。
戴沐白和马红俊站在石阶下。
两人身上都是泥,裤腿湿透。
马红俊压低声音。
“你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独眼刘?”
戴沐白没回头,目光落在山门上。
“后半夜我又折回去了。那宅子院墙不高,我翻进去,在窗根下听了一炷香。屋里三个人,提到‘刘爷’四次,其中一个说‘刘爷的左眼是唐三少爷亲手废的,换来的轻功’。”
马红俊皱眉。
“唐三亲手废的?”
“恩威并施。”戴沐白的声音很淡。
“给一棒子,再给一份差事。那人还觉得唐三对他有知遇之恩。”
马红俊没再问,只觉得胃里发冷。
山门守将认出他们,没有放行。
“教皇有令,非武魂殿所属不得入内。”
戴沐白没多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天斗城东街同春堂后巷,养着一个叫独眼刘的人。他是唐三在天斗城的暗哨总接应。
守将看完,犹豫了一下。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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