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那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酸臭味,混合着深渊魔物特有的腥黏水汽,顺着破败的街道一点点弥漫开来。
浓郁的腐败气息熏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连空气都蒙上了一层灰绿色的滤镜。
陈兰拍打着那身原本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此刻上面已经沾满了黑灰和不知名怪物的干涸黏液。
她单手撑着井沿,腰部猛地一发力,整个人轻盈得像是一只灵猫,直接越过了半米高的井栏,稳稳地在街面上。
脚底那双便宜的胶鞋蹭着沥青路面上的碎石,发出细密而清脆的沙沙摩擦声。
这利的身手,哪里像是一个曾经被绝症折磨得连走路都喘气的妇人。
沈清宁和秦雨薇一前一后,攀着生锈且布满黏腻苔藓的铁梯,略显狼狈地爬上街面。
巷口的白雾被夜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周围被积雪和战斗余波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废弃建筑。
常颜蹲在街沿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冽,合金匕首早已经在她手腕翻转间,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宽大的袖管中,贴着臂的肌肤。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戳着机械麒麟脖颈处那犹如刀锋般倒竖的暗金鳞片。
“吼……”麒麟打了个低沉的响鼻,那声音像是重型卡车发动机在低速轰鸣。
硕大的鼻腔里喷出两簇炽热的黑红色火星,在地面的积水上,瞬间蒸发出刺鼻的白烟。
这尊原本凶威滔天的暗金机械巨兽,此刻却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巨型猫咪,主动偏过那颗装甲棱角分明的大脑袋,去蹭常颜娇的掌心,喉咙深处发出阵阵金属齿轮摩擦般的呼噜呼噜声。
沈清宁理了理因为地下战斗而显得凌乱的马尾辫,也大着胆子凑了过去。
这女人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但此刻面对这头散发着纯粹毁灭气息、体长超过十五米的钢铁巨兽,她伸出去的手到了半空,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高温,终究还是僵住了,只敢站在半米外,用一种敬畏的目光在旁边看着。
秦雨薇拎着那把卷了刃的开山刀,寸步不离地跟在陈兰身后。
这位昔日叱咤京海的大姐大,此刻满脸都是泥污和怪物的绿血,整个人像是在泥浆里滚过一圈。
但她看着陈兰背影的眼神,却没有了往日的倨傲,眼底深处全是不加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敬佩。
“陈姐这枪法,真绝了。”
秦雨薇压低声音,凑到沈清宁耳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地下那些长着刀足的怪物,密密麻麻跟潮水一样涌过来,结果连陈姐的身都近不了。那杆银枪耍得,一枪一个血窟窿,枪枪爆头,比我当年带兄弟们在街头砍人还利索十倍!我算是知道陈辉那身恐怖的战斗本能是怎么来的了,这就是遗传啊!”
陈辉意念微转。
覆盖在全身、散发着刺骨寒意与暴虐气息的亡界铁卫重甲,在一阵细密的咔哒声中迅速解体。
厚重的装甲板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如同乳燕投林般钻回他的体内。
压迫感骤然消散,他穿着那套破旧的、袖口还带着线头的运动服,大步迈到陈兰面前。
哪怕卸下了两吨重的盔甲,他此刻的步伐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脚下的踏狱战靴踩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一个个被高温炙烤过的焦黑脚印。
“所以,妈。”
陈辉停下脚步,挑起一侧的眉毛,猩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女人。
“你是接到什么加密消息,下水道里的这群低级怪物会干扰我们去打镇关BOSS?”
陈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戏谑,“这才火急火燎地跑出门,亲自钻下水道去清理怪物的?”
陈兰眼睛一瞪,重重一巴掌拍在陈辉的肩膀上。
“砰!”
这一巴掌的力道竟然穿透了运动服的布料,在空气中打出了一声沉闷的气爆响。
陈辉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连带着他脚下的沥青地面都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娘还能骗你吗!”
陈兰脖子一梗,脸不红心不跳,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大义凛然。
“绝对没有在避难所待得太无聊,觉得憋得慌,想出门找乐子的打算!你娘我是那种不知轻重、随便乱跑的人吗?我这都是为了你们的后方安全着想!”
然而,这一巴掌拍之后。
陈辉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这股力道太大了。
大得简直离谱。
这根本不属于一个肺癌晚期、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病人;更不属于一个刚在沙漠地牢里,被机械女仆硬生生折断了双臂的虚弱妇人。
刚才那一巴掌传来的反震力,甚至让陈辉那经过系统千锤百炼的骨骼都感受到了一丝酥麻。
陈辉猛地反手,犹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陈兰的手腕,顺势捏了捏她的肩膀和腰侧。
他的动作极快,带着顶尖刺客的精准。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瞳孔剧震——之前在沙漠地牢里被折断的骨骼,如今不仅完美愈合,甚至坚硬如铁,骨密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摸不到半点曾经断裂的痕迹。
原本因为绝症化疗而显得干瘪、失去水分的皮肤,此刻充满了惊人的光泽与弹性,肌肉纤维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陈辉将手指搭在陈兰的脉门上。
那脉搏跳动得像是一面沉重的战鼓,“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强劲有力。
粗壮的血管里,奔涌着极其旺盛、近乎满溢的生机。
陈辉的眼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红晕。
鼻头一阵阵发酸,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塞满,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上一世,他拥有了天下无敌的刺客操作,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却只能跪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床前,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那台心电图仪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那种无力感,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梦魇。
而现在,感受着掌心里那蓬勃的生命力,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救赎在这一刻轰然碰撞,将他伪装出来的玩世不恭击得粉碎。
“你把命源之树的果实吃了?”
陈辉嗓音发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听到陈辉语气中的异样,常颜立刻停下了抚摸麒麟的动作,猛地转过头。
她那张平时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呆萌的脸庞上,此刻透出深切的心疼。
她站起身,机械右腿的伺服电机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步快跑到陈辉身边。
她没有话,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拽了拽陈辉的衣角,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予他支撑。
沈清宁也咬着下唇,视线久久停留在这对母子身上,眼眶微红。
陈兰却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甩开了陈辉的手。
“哎呀,大惊怪什么!你娘我现在,感觉能脚踢幼儿园,拳打敬老院!”
她豪迈地后退半步,拉开架势,双手一上一下,紧紧握住那杆沾满绿色血迹的长枪。
“看好了!”
陈兰腰部猛然发力,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长枪在半空中瞬间舞出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花。
枪出如龙,带起一阵极其凌厉的劲风,甚至在空气中撕扯出了尖锐的啸音,直刺街边一个废弃的消防栓。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精钢打造、厚度惊人的消防栓,竟然被这一枪毫无悬念地扎了个对穿!
破口处火星四溅,紧接着,被高压封锁的地下水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化作漫天水雾。
“吃完那颗绿油油的果实后,感觉自己简直顶呱呱!”
陈兰收枪而立,气不喘脸不红,豪气干云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甚至连身上的黑灰都被拍得扑簌簌往下掉。
“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连以前动不动就疼得钻心的心口也……”
陈辉眼角一抽,一步跨上前,巨大的手掌一把死死捂住了陈兰的嘴。
秦雨薇在旁边吓了一跳,还以为陈辉要动手,赶紧扔下开山刀,冲上来帮着把陈兰那还在挥舞的双手按住。
“娘,我求你了,你快积点口德吧!”
陈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看着陈兰这副生龙活虎、甚至还在疯狂乱立fg的模样,陈辉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震荡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肆意的大笑,穿透了周围的白雾,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这一世,老天爷终究待他不薄。
所有的遗憾,在此刻,终于彻底填平了。
笑够了,陈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妈,你们刚才在下水道里,除了那些刀足怪,都遇到什么特殊怪物了?”
陈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脸抹得像个大花猫,歪着头仔细回忆了一番。
“前面都是些杂兵,一群穿着白色盔甲的家伙,脆得很,一枪一个窟窿眼。不过,就在我们要从铁梯爬上来的时候,走到深处,有个大家伙……”
陈兰挠了挠头,猛地一拍大腿。
“哦对!那家伙头顶上飘着红字,叫什么来着……白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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