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纳溪前线依旧不得安生,远处山坳里时不时腾起一团炮火的红光,闷雷声滚过阵地,震得土坯指挥所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吴佩孚让人摸出半瓶烧刀子,就着一碟咸萝卜条,跟谷大仓对着坐在土坯桌前。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俩人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白天接防了侧翼阵地,谷大仓的人替下了六旅最疲惫的一个营,总算让前线缓了口气。这会儿没了白天的猛攻,阵地上只剩零星冷枪,正好能喘口气。
谷大仓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抬眼瞅着吴佩孚。这位把兄弟几天没合眼,眼下乌青得像抹了墨,左胳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连喝酒都坐得周周正正。
“子玉兄,我问句掏心窝子的话。”谷大仓放下酒碗,指尖敲了敲桌沿,“这仗打到这份上,你心里就没嘀咕过?真拼着第六旅打光了,给袁世凯扶龙椅?”
吴佩孚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闷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干裂的嘴角往下淌也没擦。
“帝制……我本就不赞成。”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年前袁世凯筹备登基,我就跟曹帅说过,称帝必失人心,天下必乱。可话说了,听不听在他。”
谷大仓挑了挑眉,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我是军人。”吴佩孚抬起眼,眼神里带着股拧到底的轴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军令一下,就算心里不认同,也得提着枪往上冲。这是军人的本分。总不能因为不赞成帝制,就阵前倒戈、抗命不遵吧?那成什么人了?”
“本分个屁!”
谷大仓“啪”地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洒在土桌上,“你就是死心眼!读书读傻了!
军人本分是保家卫国,不是给哪个野心家当垫脚石!袁世凯自己要当皇帝,凭什么拿你的弟兄们当柴火烧?你看看外面阵地上的兵,哪个不是爹娘养的?就为了他袁项城的一场皇帝梦,把命扔在这山沟沟里,值吗?”
吴佩孚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说出话。他别过头看向土墙外的炮火亮光,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谷大仓知道他听进去了,语气缓了缓,往前凑了凑:“子玉,咱们是拜把子兄弟,我才跟你说这话。你看看曹锟,第三师主力缩在泸州,吃香的喝辣的,天天跟地方乡绅应酬,就把你第六旅扔在纳溪当挡箭牌。打赢了,功劳是他曹仲珊的,是北洋嫡系的;打输了,损耗的是你吴子玉的家底,死的是你带出来的弟兄。这账,你怎么就算不明白?”
“曹帅有他的部署。”吴佩孚硬邦邦回了一句,底气却明显不足。
他何尝不知道曹锟在观望。泸州离纳溪不过几十里,援军喊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等来。弹药粮草次次说“即刻拨付”,次次都缺斤短两。他只是不愿往深了想,不愿承认自己就是被推出来的炮灰。
“部署个屁。”谷大仓嗤笑一声,拿起酒壶给俩人满上,“全国都在反袁,广西陆荣廷宣布独立了,贵州也护国军了,连冯国璋在南京都按兵不动。就你死心眼,在这儿跟护国军死磕。
真等袁世凯撑不住了,垮台了,你手里的兵打光了,谁还认你吴子玉?到时候别说旅长,你连个连长都不如。乱世里,手里有枪才有话语权,兵打光了,你就是个空架子,谁都能踩你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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