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吴佩孚的脸沉在阴影里，半天没出声。
他是秀才出身，骨子里认“忠”认“义”，认军人的操守。可谷大仓的话，像一把糙刀子，硬生生划破了他绷了一个多月的那股劲。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肯承认。从保定到现在，他一路凭着敢打敢拼往上走，素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打到现在，身边的弟兄越打越少，后方的援军遥遥无期，袁世凯的帝制更是天怒人怨，他心里不是没打过鼓。
“那依你说，怎么办？”半晌，吴佩孚才闷声开口，“阵前议和？跟护国军谈判？那是通敌！我吴佩孚干不出这种事。”
“谁让你通敌了。”谷大仓翻了个白眼，“以和为贵，懂不懂？咱们不主动挑事，也不拼命。他护国军攻，咱们就象征性打两枪，守住阵地就行，别往外冲，别硬拼。白天炮对炮放几响，晚上各自安生睡觉。
耗着呗。耗到袁世凯撑不住，耗到北京那边自己乱了，这仗自然就停了。到时候你第六旅的家底还在，手里有兵，走到哪儿都有你说话的份。”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最实在的：“再说了，护国军那边也不是铁打的。蔡锷兵少弹药缺，也耗不起。你愿意停，人家巴不得。真要谈，也不用你出面，我派个亲兵过去递个话，就说‘各守阵地，互不猛攻’，先把这阵缓过去再说。”
吴佩孚皱着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碗边缘，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军人的天职、北洋的军令，一边是弟兄的性命、自家的家底；一边是多年的操守，一边是现实的利弊。谷大仓的话糙，理却不糙。
“……容我想想。”良久，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下心里的翻腾。
谷大仓也不逼他，端起碗陪了一口。
他知道吴佩孚这性子，轴是轴，但不傻。话说到这份上，他心里肯定有数了。真要让他拿着第六旅的家底给袁世凯陪葬，他也不甘心。
“慢慢想，不急。”谷大仓夹了口咸菜，嚼得嘎嘣响，“反正我带来的人，只守不攻。你的人也趁这功夫歇歇，养养精神。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轮不到咱们俩在这儿死扛。”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进来报：“旅座！护国军那边有动静，侧翼山头有人影晃动，像是要夜袭！”
吴佩孚“唰”地站起身，抓起墙上的手枪就往外走，刚才的沉闷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吴旅长。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谷大仓一眼，沉声道：“你说的事……我知道了。先守住今晚。”
谷大仓也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枪，咧嘴一笑：“行，先干活。打完这仗，咱接着喝。”
俩人一前一后冲出指挥所，夜色里，阵地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喊杀声和炮声搅成一团。
谷大仓跟在吴佩孚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道：死心眼是死心眼，好在还没憨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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