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谷大仓就把手下几个营官叫到了船头开会。
众人还以为要商议赶路的事，一个个睡眼惺忪，就听自家司令一拍桌子，下达了个匪夷所思的命令：“传令下去，全体官兵，今日起轮流放假，每天放两个营进城逛去！戏院、酒楼、窑子，随便逛！”
营官们全傻了，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司令，咱们不是急着回徐州吗？再说……进城逛，闹出乱子不好吧？”
“乱子？要的就是乱子。”谷大仓叼着烟袋，笑得一脸狡黠，“记住我的规矩：第一，不许死人，不许放枪，别搞出惊天大案；第二，吃饭喝酒可以赊账，逛窑子可以白嫖，跟人吵架拌嘴、推推搡搡都没事；第三，谁闹的乱子越大，回头老子赏他大洋。”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之一句话，让南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47旅的兵，没规矩、爱惹事、难伺候。”
众人这才回过味儿来，合着司令这是要自污啊。虽然觉得新鲜，但司令发话了，照办就是。底下这帮兵本来就是草莽出身，憋在船上大半个月早就闲出鸟了，一听放假进城随便闹，当场就炸了锅，兴高采烈地换了便装就往城里冲。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麻烦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有几个兵在夫子庙逛戏院，跟本地的巡警抢前排座，一言不合就推搡起来，把戏院的桌子都掀了两张；有一队人去酒楼吃酒，吃完了一拍桌子说“记账，找我们谷司令要去”，抬腿就走，掌柜的拦都拦不住；更有甚者，逛窑子跟老鸨从天黑砍价砍到天亮，最后扔下俩铜子儿就溜，气得老鸨站在街上骂了半条街。
消息传回船上，谷大仓听得哈哈大笑，连说“干得好”。
唯独周冠霖气炸了。他腿伤还没好，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冲到船头，脸涨得通红，见了谷大仓就急声道：“姐夫！您这是干什么！咱们是堂堂正规军，不是地痞流氓！这么纵容手下闹事，传出去咱们47旅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在北洋地界立足！”
他越说越激动，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扯到腿上的伤口，疼得嘶地抽了口冷气，赶紧扶住拐站稳，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
谷大仓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磕了磕烟袋锅：“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使？弟兄们憋久了，放松放松怎么了？多大点事。”
“这叫放松？这叫败坏军纪！”周冠霖声音都高了八度，“冯督军本来有意拉拢咱们，这正是咱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您倒好，反倒让弟兄们出去闹事，这不是往冯帅眼里揉沙子吗！真惹怒了冯帅，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在周冠霖看来，冯国璋许诺正规师长，那可是天大的机遇。跟着谷大仓混，永远是张勋手底下的杂牌军，没出头之日；要是投了冯国璋，那就是北洋嫡系，前途不可限量。自家司令倒好，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自毁前程。
“好处？好处多了。”谷大仓懒得跟他解释，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腿伤没好就老实回去歇着，别跟着瞎操心。天塌不下来。”
周冠霖气得胸口起伏，拄着拐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看着谷大仓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一股凉气冒上来——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着这么个没格局、没志向的草莽混？人家冯督军都递橄榄枝了，他非但不接，还自毁名声，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周冠霖瘸着腿回了船舱，越想越觉得跟着谷大仓没前途。他在川北打了败仗，本来就憋着一口气想翻身，谷大仓这德行，什么时候才能有他出头的日子？反倒是冯国璋，坐镇南京，手握重兵，正是用人的时候。自己要是主动投过去，凭自己的本事，怎么也能混个营长、团长当当，不比在这儿受气强？
他偷偷打听了一下督军府的门路，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只是眼下还在谷大仓的地盘上，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先忍着，等找着合适的机会再说。
而谷大仓这边，眼看手下闹了一天，冯国璋那边只派了个人过来旁敲侧击说了两句，半点要撵人的意思都没有，顿时觉得力度不够。
光靠小兵闹事，分量还是太轻了。
他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有了个更损的主意。既然小兵闹得不够大，那老子亲自下场闹给你看。
第二天一早，南京城最繁华的夫子庙街口，突然冒出来一溜大摊子。
摊子摆得横七竖八，后头站着清一色穿军装的大兵，领头那个蹲在条凳上，手里扒拉着算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不是谷大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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