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什么劲儿！”周冠英瞪他一眼，伸手就往他后背上推，力道还不小，“人家姑娘都没说半个不字，你倒端上架子了。胡春香模样性子哪点差了？给你纳妾还委屈你了？便宜你了！”
谷大仓没防备，踉跄两步就被推到了房门口。屋里烛火晃了晃，映出胡春香坐在床沿的影子，安安静静的，指尖攥着衣角，连动都没动。他还想回头打个哈哈圆过去，周冠英已经抬手带上了房门，“咔嗒”一声，落了门栓。
她没立刻走，就背靠着门板站着。廊下的羊角灯晃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瘦瘦长长的。风卷着院中的梧桐叶擦过墙根，沙沙地响。
起先还绷着，脸上是一贯的端庄平静。可站了没半盏茶的工夫，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不是嫉妒。
是恨弟弟不成器，好好的媳妇守不住，把人逼到这步田地；是怨自己肚子不争气，成亲这么些年没个一男半女，要亲手把丈夫往别人房里送；是叹这世上的女人，从五岁被卖的春香到她这个堂堂督军夫人，哪一个的命，是能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的？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抹了把脸。
屋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转身慢慢往正房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袖口沾的一点湿痕，藏在灯影里，没人看见。
房里烛火跳了跳，把胡春香的影子投在粉墙上，瘦瘦的，纹丝不动。她坐在床沿，指尖攥着衣襟，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像尊安安静静的泥人。
谷大仓站在桌子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少见的无措：“春香，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要是心里不愿意，我绝不强求你。”
他顿了顿，索性把话说开：“我承认，娶你，有一半是气周冠霖那混小子。他自己不珍惜，糟践人，我不能让你跟着他活受罪。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家人似的，我不能委屈了你。给你个名分，往后在这府里，没人敢说你三道四，谁也不能欺负你。”
胡春香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木木的。她站起身，慢慢走到谷大仓跟前，抬手去解他长衫的盘扣。指尖有点抖，却一下接一下，解得分外认真。
“能侍候老爷，是春香的福分。”她声音很低，轻得像烛火晃出来的风，听不出半点情绪，“哪敢不愿意。”
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她侧脸苍白。没有欢喜，没有羞赧，只有一股刻进骨头里的顺从和认命。仿佛从五岁被卖进周府那天起，她的人生就从来没有“愿意不愿意”，只有“该不该”“能不能”。
谷大仓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人也被推进来了，终究是骑虎难下。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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