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印落下时,程敬安第一次从私人核见纸上的一个姓名,进入了官面待问名单。
京兆安平坊的坊正随后被传来。旧役保结上的地址仍在柳树井后巷,房契没有换名。评事将核寻票交给两名寺卒和一名录事,又看向沈照檀。
“你可以随到巷口,向录事说明各原纸持有人。不得进门,不得自行问邻,不得碰屋内纸物。”
“明白。”
***
柳树井后巷比一辆车宽不了多少。
官差转进巷口时,地上有两道新鲜车辙。左轮碾过一片烂杏,果泥还没有干,右轮在井台边压断了半根晒衣竹。灰尘浮在断口上,风一吹便散。
坊正领人停在一扇旧木门前,先唤了三声。
无人应。
房东住在斜对面,听见程敬安姓名便道:“人在这里。开春后一直住着,昨日还交了下月半租。”
“今日见过么?”录事问。
“辰末见他在院里烧水。”
旁边卖针线的邻妇也凑过来:“后来有辆灰篷车停在巷口。车进不来,两个男人走到门前。其中一个进去没多久,程管事便跟着出来了。”
“他是自己走的?”
邻妇迟疑片刻:“我只看见他上车。没听见喊,也没见人捆他。”
“带了什么?”
“一个旧布包。是他自己提,还是旁人递给他的,我隔着晒衣杆,没看真。”
“车往哪边走?”
“出巷往南。走了还不到两刻钟。”
这几句话都由录事问。沈照檀站在巷口核寻票划出的界外,没有上前。
灰篷车可能是亲友来接,也可能是程敬安自己早已雇好;没有呼救和打斗,不等于自愿,更不能证明他知道今日会有官差来。
寺卒再次叩门,门板受力后往里开了半寸。门没有上锁。
坊正和房东一同验过门扣,录事先在核寻票背面记“未破锁”,才让寺卒推门。沈照檀仍留在外面,只能从门缝看见半方院地。
灶边那只铜壶刚被录事提到门口,壶底仍温。录事立在门内,把所见逐项念回:矮桌上摆着半碗冷面和一碟切到一半的腌萝卜,筷子横在碗沿,旁边还落着几点新鲜水渍。
念到末了,他又添一句:屋里没有翻打痕迹。
房东在门外逐件辨认:“墙上灰褂不见了。床边那个小布包也不在。箱笼都还是原样。”
录事不许寺卒碰箱笼。
他们只查看敞开的桌面、墙钉和门边纸篮,寻找能确认居者身份的显见役籍。纸篮里多是旧租税票和几张药铺收条。最姓名。
录事让坊正、房东一同上前,先记纸张原位,才把旧票从篮中抽出。
那不是修箱钱票。
票面日期在冬月二十九之后。程敬安与另两名临役领车一辆,自城西临储所搬出“北境旧案杂卷二篓、封匣一具”,送往兵部外收房。
没有卷名,没有页数,也没有写封匣里装了什么。
交收栏留着半枚兵部外收小印,
簿号是“兵外杂收冬字四十一”,票背另有四字:差毕销名。
这只能说明,程敬安从沈府转外差后,最后一项临差曾经搬运北境旧案杂物。不能说明退奁车去了城西临储所,不能说明三只修整箱与两篓一匣有关,更不能说明那批杂卷中有最初疫报。
录事隔着门槛,把票面逐字念了一遍。坊正与房东核听后按押,原票仍放回纸篮。寺卒退出院门,门扣重新合拢,坊正在封纸上写明只核显见旧票、箱柜未动。
沈照檀没有追那辆灰篷车。
核寻票只准找人、问址、抄核显见差票;程敬安还不是嫌犯。她若带长风私下追车,今日刚争得的“待问”便会被人改写成谢家先行拿人。
她只请录事把灰篷车离开时刻、旧居尚温和临差票簿号分别记明。
回署的路上,录事把三项抄记封进革囊。沈照檀手中仍没有程敬安,也没有那张旧票;封签末行只照票面落下五个字:兵部外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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