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想起来,只要一回想,那些记忆就如同附骨之疽,深入骨髓,深入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一张口就会痛苦,一闭眼就会看见那笑颜。
他不唱了。
他再也不唱了。
泪水流淌,随后又下意识被修为抹去。
寒醉冬每天都蜷缩在净坛里,用自己的修为一次一次重复招魂。
一次失败,就会掉一个境界。
可寒醉冬从来就没有过放弃这个念头。
身上的气息在净坛中,从大乘期一点一点跌到练气,直到再也无法献祭,寒醉冬才会微微停顿下来。
只是因为翻阅古籍,看见连续招魂献祭成功率会大一些,寒醉冬就一次又一次跌练气,修为再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毅力和痛苦修炼到大乘期,然后再将自己的修为一股脑献祭进去。
这样的日子近乎麻木的重复,直到鬼域开始骚乱,直到在里面跪着,跪到天荒地老,把自己的一切全部都抛弃,也始终找不回哪怕一丝爱人的气息,寒醉冬,才带着几丝恍惚,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制作傀儡,重新掌控混乱的鬼域,并且一点一点将其重新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寒醉冬真的要撑不住,真的快要再也撑不住了。
魂飞魄散就好了吧。
他真的很痛苦,招魂没有任何的结果,就代表着鹿饮溪也是这样,魂飞魄散,兴许只是因为,当年少年意气,为了让自己安心的那个可笑誓言。
有多少次这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有多少次这样的念头驱使着指尖扼上自己的脖颈。
可是,不行。
仇……
在恍惚意识到凭借自己再也没有能够唤回鹿饮溪的能力以后,这个字就一直浮荡在脑海里,成了寒醉冬这样浑浑噩噩“活”下去的念头。
——活。
这个字,对于鬼修来,也确实挺可笑的,可笑到可怜。
兴许在多年以前,在那个自己都快要忘掉的冬日,被所谓的家人凌辱至死后,寒醉冬就再也没有活过了。
因为遇到挚爱而燃起来的几分生机,也随着鹿饮溪的离开,而彻底消失。
活着吗。
兴许吧。
寒醉冬只有一个念头。
复仇。
可是,很可笑。
鬼修是离不开鬼域的,而自己所谓的“仇人”,一直在仙域,且行踪不定,自己这个鬼尊,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找到仇人的消息,并且在某天孤注一掷?
唯有适应。
鬼修适应灵气,何其可笑的念头,何其让人感到天方夜谭。
寒醉冬自然是不可能出去的,一出去就会被彻底磨灭成灰。
可是,傀儡可以。
他的傀儡,一般可以离开鬼域100米的范围在其中,坚持一炷香的时间,若一炷香之内还不回到鬼域,就会到一样的下场。
这只是没有加固过的傀儡。
寒醉冬做了许多尝试,而这个尝试足足尝试了100多年的时间。
他发现,只要从自己的灵魂上扯下来一块覆盖上去,在给予傀儡一个大境界的修为。
这样就能够让傀儡在鬼域以外的任何地方自由活动,只是过一段时间就会同样消失,需要再派出一个傀儡去接应。
撑着鬼修身体的,自然是灵魂,灵魂的损伤不可逆,若灵魂最后消散,鬼修的下场就是魂飞魄散。
寒醉冬并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的灵魂,只要在复仇成功之前有那么一点点灵魂撑着本体就足够了。
他试错了许多次,修为又一次缓慢降低,可又咬着牙重新修炼上来。
放出了很多个这样带着自己灵魂碎片的傀儡,承担着自己一整个大境界修为的傀儡,寒醉冬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让傀儡进入药王谷。
药王谷,是那名大长老,唯一可能会有消息的地方。
忍受着灵魂逐渐的虚弱,寒醉冬每天都在努力修炼,好有修为供给给傀儡去打探消息,同时又用傀儡保持着鬼域的正常。
照这样下去,估计再过不了几百年,寒醉冬就会因为自己灵魂的逐渐虚弱而魂飞魄散。
好在,上天在寒醉冬快要看不到希望的时候,给了最后一点微妙的善意。
……是善意吗。
失而复得,可最后终究还要失去,还是会因为二人之间身份的差距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这样,是善意,还是更大的绝望?
寒醉冬分不清。
但至少现在,看着鹿饮溪那双含着温柔的眼眸,寒醉冬不想分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一个开头卡了许久,总算是从喉咙里卡了出来。
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确定,每一个字都心翼翼。
他的声色是极好的,这一点鹿饮溪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清冽如深涧里的泉水,婉转处自带一段风流,是唱戏的好料子,天生的。
可寒醉冬太久没唱了,好像连词都有些遗忘。
“似这般都付与……付与……”
他卡顿了片刻。
鹿饮溪握着他的手,垂眸。
“你还是唱的这么好听。”
声音很轻,也带着几分恍惚。
“……断井颓垣。”
这几个字,寒醉冬唱得有些急,尾音收得不够圆润,微微发颤,反倒添了几分不清的滋味。
他红了眼眶,没再唱下去。
“……好听吗?”
鹿饮溪拍拍他的脑袋,神情柔和。
“嗯。”
“好听,比从前,还要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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