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缘走出临河县的时候,夕阳已经在山尖上了。
官道在暮色中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穿过田野,穿过树林,一直通到天边,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的,像是谁用浓墨重彩画了一幅画。
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还有泥土被雨水浸透后那种湿润的气息。
何修缘走得不快,甚至可以是慢悠悠的,他的心情很好,好到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方才那贩追上来还银子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转。
跑得气喘吁吁,鞋底都快磨穿了,就为了还那几十文钱。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他想起贩“这银子拿了,良心难安”时的表情,那张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有犹豫,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某种很固执的东西,那种固执不是倔强,而是骨子里的东西,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很简单,却很珍贵。
何修缘嘴角微微扬起,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腰间的毛笔忽然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何修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拂尘的丝线微微晃动着,像是在表达什么。
“你想问什么?”何修缘轻声问。
拂尘又蹭了蹭他,丝线抖动了几下。
何修缘看懂了它的意思,拂尘这是在问,那个贩会有什么灾祸。
何修缘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官道,目光有些悠远。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他缓缓道,“现在没办法起卦了,算不出具体是什么,不过看那黑气的样子,不像是病,也不像是意外,倒像是......”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像是会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拂尘安静地听着,没有动。
何修缘又道:“那黑气很淡,不像是冲着他本人来的,倒像是他替别人挡了什么,可能是路过的时候撞上了,也可能是那东西本来要找的不是他,他恰好在那儿,这种事不准。”
他低头看了看拂尘,笑了笑:“不过不用担心,我留的那道勅令,足够护住他了,寻常的邪祟,近不了他的身,那东西要是真找上他,自己就会吃个暗亏,等它反应过来,想再动手,也没那么容易了。”
拂尘轻轻晃了晃,像是放心了。
何修缘伸手摸了摸拂尘的丝线,触感柔软得像云朵,又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这拂尘跟了他这么多年,越来越有灵性了,也越来越像个人,会好奇,会担心,会替别人操心。
“走吧,”何修缘收回手,“天快黑了,还得赶路。”
他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北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田野、树林、远处的山峦一点一点吞进去。天边的晚霞还在燃烧,金红金红的,像一炉将熄的火,把最后的光和热都泼在大地上。
官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两辆马车从后面赶上来,马蹄声得得得地响,车夫吆喝着牲口,从他身边经过时,好奇地看一眼这个独自赶路的书生,又匆匆走了。
何修缘走得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想起那贩追上来时气喘吁吁的样子,想起他递银子时那双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缝里还有鱼鳞的痕迹,那双手里里外外都是生活的印记。
这样的人,不该遭灾。
何修缘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晚风渐渐凉了,带着夜露的湿气。他裹了裹衣裳,继续往前走。
拂尘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不再动了,像是睡着了。
何修缘走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官道两旁的田野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脚步声在夜风里轻轻响着,不急不缓。
等见着前方一片漆黑,何修缘想了想当即停了下来准备休息一晚上再继续动身。
...........
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自家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馊味扑面而来——中午剩的鱼汤,忘了倒。他刚要开口话,方氏已经从灶台后面冲了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你还知道回来!”
方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窄的屋子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颤。她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洗了一半的野菜叶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你是不是傻?啊?一两银子,你追出去好几里地还给人家!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贩缩了缩脖子,把门关上,低声:“你点声,让孩子听见……”
“听见怎么了?让孩子听听他爹有多能耐!到手的银子往外推!”方氏的声音不但没,反而更高了。她一把扯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知不知道家里快揭不开锅了?米缸里那点米,够吃几天?孩子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身上的衣裳还是前年做的,补丁摞补丁!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添过一件新衣裳吗?”
她越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了一半的野菜叶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瞪着贩。
“一两银子啊!能买多少米?能把米缸装得满满的!孩子能吃多少顿饱饭?你倒好,追出去还给人家了!你让我什么好?你让我怎么跟孩子交代!”
贩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方氏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你每天起早贪黑地捕鱼、熬汤、摆摊,图什么?不就是想让孩子吃饱饭、穿暖衣吗?现在银子送到手上了,你倒往外推!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贩急了,上前两步抓住方氏的胳膊:“你听我……”
“我不听!”方氏甩开他的手,“你能出什么来?你那客人给多了?人家给多了你就收着呗!又不是偷的抢的!人家外地人,急着赶路,银子都留下了,你追上去还什么还!”
贩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心里也憋屈,可他知道方氏的都是实话。这一两银子,确实够一家人过好一阵子好日子了。他咽了咽口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转身把门关严实了,又把窗户关上,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听我,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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