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怀里揣着那块银子,蹲在炉子前,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银子,又摸了摸,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人家给的,收着就是了,一两银子对你来是笔大钱,对那位客官来算什么?另一个:一碗汤两个饼,卖二十文的东西,你收人家一两银子,良心过得去吗?
他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来。旁边那老汉已经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不行。”贩忽然一拍大腿,把旁边蹲着的男孩吓了一跳。他站起身,解下围裙,对那男孩道:“二狗,帮叔看会儿摊子,叔去去就回!”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出了巷子。
他顺着何修缘离开的方向跑,跑出巷子,跑过街口,跑出城门。他不知道何修缘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但他记得何修缘过,是从南边来的,往北走。这临河县往北,就是皇都的方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都是这么走的。
贩沿着官道往北追,跑得气喘吁吁,鞋底磨得发烫。他一边跑一边张望,生怕错过。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远远看见前面官道上有一道青衫身影,不急不慢地走着,衣袂在风里轻轻飘着。
“客官!客官!”贩隔着老远就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很远。
那身影没有停。
贩跑得更急了,嗓子都喊劈了:“客官!等等!您给多了!”
前面的青衫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故意不等他。贩咬咬牙,迈开步子使劲追,官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他的腿已经发软了,可那道身影始终在他前面,不远不近,怎么也追不上。
他不知道的是,何修缘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迈得恰到好处。贩快些,他也快些;贩慢些,他也慢些。始终隔着那么一截路,不让追上,也不让甩掉。
贩追得满头大汗,终于跑不动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抬头看,那道青衫身影还在前面,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衣袂飘飘,像是闲庭信步。
贩追上去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明明跑不动了,可看着那道青衫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劲。那股劲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心疼银子,也不是怕吃亏,就是觉得——不该这样。
一碗汤两个饼,卖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二十文。人家给一两,他收了,算怎么回事?
官道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他的鞋底磨得发烫,嗓子眼冒烟,终于在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路尽头的时候,追上了。
“客官……客官!”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坑,“您……您给多了……”
何修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追了不知多远的贩,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目光在贩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把手里的银子递过去,喘着气道:“一碗汤两个饼,二十文就够了。您给了一两,这……这太多了。”
何修缘没有接银子,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银子都给了,你为什么还要追上来?收下不好吗?”
贩愣了一下,挠挠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何修缘,叹了口气。
“实话,您走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两银子啊,我得卖数个月的汤才能赚到,您不知道,我们这本生意,一天也就挣个几十文,一家人嚼用全靠这个,这一两银子,够我们过好一阵子好日子了。”
他顿了顿,把那块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苦笑道:“可我转念一想,这银子,我拿着心里不踏实。您喝了我一碗汤,吃了两个饼,我收您一两银子,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虽然穷,可也不能干这种事。总觉得这银子拿了,良心难安,晚上都睡不着觉。”
何修缘听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没有话,目光却在了贩的眉心。那里,一团黑气正缓缓流转,若有若无,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何修缘看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中。
贩见他收了银子,松了口气,正要告辞,何修缘却忽然开口了。
“你印堂发黑,这几日恐有灾祸。”
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何修缘,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悦。他好心好意追上来还银子,这位客官倒好,转头就咒他?
“客官,”贩的语气冷下来,“我好心给您送银子,您怎么还咒我呢?”
何修缘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贩不信,换了任何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忽然你印堂发黑有灾祸,都会觉得是咒人。何修缘没有再解释,只是伸手解下腰间的毛笔。
贩看着那支毛笔,愣了一下。方才吃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客官腰间挂着支毛笔,笔锋洁白如雪,一尘不染,看着就不像寻常物件。可他没想到,何修缘会忽然把笔取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支毛笔在何修缘手中轻轻一晃,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笔锋舒展开来,一根根细丝如云如雾,眨眼间化作了一柄拂尘。拂尘通体雪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每一根丝线都像是从云霞里抽出来的,轻飘飘的,却又凝实得不像话。
贩张大了嘴,一个字都不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拂尘还在,安安静静地搭在何修缘臂弯里,丝线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活物。
他的腿忽然有些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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