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看了他很久，久到贩以为自己要死了，它忽然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很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带着水汽，带着颤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贩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我……”
蛟龙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杀意，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很倦怠的神色，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我……我是这河边捕鱼然后卖鱼汤的……”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声音抖得像筛糠。
蛟龙沉默了很久。
它的目光从贩身上移开，在河面上，在远处的田野上，在更远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目光里有茫然，有追忆，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
“卖鱼汤的……”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个字？”
贩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以前的时候分明是能够感觉到，是有东西的，但如今却是消失不见了，空荡荡的感觉。
“是.....是一位仙人给我写的。”他声道，“他我印堂发黑，有灾祸，就给我写了个字，我......我还以为他咒我.......”
蛟龙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贩，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过了很久，它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贩看见了。
“仙人.....”蛟龙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仙人....真有仙人，阿姊她们又怎么会死....”
贩听不懂它在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悲凉，那悲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活了太久、看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贩壮着胆子问，“你一直在这河里？”
蛟龙没有回答，它抬起头，望向北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以前，”它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很低，“这大武的河川湖泊里，有很多我的族人。我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哪里都有，下雨的时候，我们在云层里穿行；天晴的时候，我们在水底沉睡，百姓们给我们建庙，给我们上香，求我们行云布雨……”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来了几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之中的人，他们要斩妖除魔，要还天下一个清明，他们屠了我的族人，一条一条地杀，河里的水被血染红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全死了。”
贩听着，浑身发冷。
“只剩下我了，”蛟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躲在这条河里，藏在水底最深的泥潭里，不敢动，不敢出声，那几年，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被他们发现。”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那倒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后来他们走了，可我也变了，那些邪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渗进了我的骨头里，控制了我的神智，我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谁；糊涂的时候，我只想杀人。”
它抬起头，看着贩，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琥珀。
“今天，我本来已经控制不住了，要不是你眉心那个字....”它没有下去。
贩愣愣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他想起方才那猩红的眼睛，那满口的利齿，那扑面而来的腥风，他打了个寒噤，又想起自己眉心那个字，那仙人写下的、看不见的字。
蛟龙看着他，忽然问：“那个给你写字的人，长什么样？”
贩想了想：“穿青衫，书生模样，很年轻，腰间挂着一支毛笔……”
蛟龙沉默了很久。
“书生模样....”它喃喃道，像是在回忆什么，“大武的那些道士，好像不长这样....”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你走吧。”
贩愣了一下：“走？”
蛟龙往后退了退，庞大的身躯没入水中，只露出一个头，它的目光从贩身上移开，在远处的田野上。
“那邪气只是暂时被压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你离我远些，免得伤了你。”
贩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清的情绪，他想起方才对方方才所的话，好像...对方是孤家寡人了。
想到这里，贩猛得咬牙道，“或许...你可以去寻那个仙人，或许他有办法能够救你。”
想到何修缘那神通，他觉得若是何修缘见了这蛟龙，应是能救下这蛟龙才对，蛟龙既然这大武的雨水都是对方控制的，那对方更是要救不可了，否则的话，总不能让这大武年年大旱？
“救我？”
蛟龙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沉，俯身看向这贩，“方才那法术，也只是帮我略微压下那邪气罢了，你可知这邪气有多厉害，那道人可没有那个道行能救我。”
蛟龙在以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和大武王朝的修道之人打过交道，而她也深知自己身体的情况，并不是那些修道之人能够救的。
即便是对方口中的修道之人并非大武的，而是来自其他地方，但结果也是一样，没有什么差别的。
贩闻言壮起胆子，“看您这个样子，也是束手无策，既然如此的话，为何不去试试呢？我觉得那位仙人，法力极高，应是可以救您的。”
蛟龙闻言眼眸微微一垂，本能的想要拒绝，但不知道为什么，蛟龙心中却是冒出一个念头来，仿佛要是她拒绝了，会因此后悔一生一般。
“也罢，那我就去试试，若是不行的话...我便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了结自身好了，也免得...祸害了他人。”
蛟龙到这里，身躯一卷，便是要卷起风云而走。
贩见此顿时一急，连忙吼道，“那仙人过了县朝前去了，看起来应该是朝着皇都方向去的！”
蛟龙发出一声龙吟，听起来像是在道谢，随后尾巴一甩，便是卷入了云层之中消失不见，看起来像是去追何修缘去了。
贩见此心头一松，随后乐呵呵的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回去，虽今日没有捕到渔获，但到底也是做了件好事，保住了一条命。
而就在贩收拾东西之时，却是见着岸边多了些闪闪发光的物件，贩揉了揉眼睛上前仔细一看，却是见着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些珍珠！
他低头看看地上那几颗珠子，圆润润的，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每一颗都有指肚大，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水底的凉意，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以前只在城里的首饰铺子外面远远瞧过，那些摆在柜台里的珍珠，还没这半个大，就要好几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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