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缘在官道上走了一天多,终于远远看见了皇都的轮廓。
是看到了皇都,其实离得还远,只是那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何修缘知道,那是城墙,大武的都城,比大昭的皇都矮不了多少的城墙。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是慢悠悠的,一路过来,看惯了荒田、枯树、路边的骸骨、光着脚在泥地里捡野菜的孩子,心里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这会儿到了这皇都郊外,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庄稼虽然不算茂盛,但好歹绿着。
田埂上长着野草,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在黄昏的天色里慢慢散开。
人还没到村口,就听见了鸡鸣犬吠,一只黄狗从院子里窜出来,站在路中间冲他汪汪叫,叫了几声,又摇着尾巴跑回去了,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光着脚,衣裳上打着补丁,可脸上有笑,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何修缘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这一路上,他见了太多的苦,那些倒在路边的骸骨,那些瘦得脱了相的孩子,那些眼睛里没有光的人,像一幅幅灰暗的画,一张一张地贴在他心里,揭不下来。
何修缘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这场雨救了很多,可雨停了,地里的庄稼还要长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还是会有人饿死,除非,地里的庄稼能长得快些,能结得多些。
何修缘想着,脚步慢下来。
改良种子......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他在七星峰上种的那些灵稻,一株能结出比寻常水稻多几倍的稻穗,米粒饱满,煮熟了满屋飘香,若是能把那种子拿出来,让百姓们种.......
他摇摇头。
灵稻需要灵气滋养,寻常的田地种不了,就算勉强种下去,第一年能收,第二年、第三年呢?没有灵气,地里的肥力很快就会被耗尽,到时候连普通的庄稼都种不成了,这不是长久之计。
何修缘叹了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这事等回去之后在想想办法才行,想了想何修缘继续往前走。
正想着,前面走来几个人。
何修缘起初没在意,这条路往北就是皇都,来来往往的人多,商贩、行人、走亲戚的,什么人都有,他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位置,目光随意扫过去。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几个人里,有一个道士。
道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脚踩一双布鞋,看着普普通通。
他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华贵的男子,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度,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看着像是下人,脚步轻快,目光警惕。
何修缘的目光在那道士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一眼,他看出了些门道。
那道士身上有微弱的法力波动,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若非他仔细感应,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法力不像是与生俱来的,倒像是后天修炼出来的,只是修炼的功法粗浅得很,道行也浅,堪堪入门的样子。
何修缘心中了然,这道士可能是无意中得了什么修炼之法,自己摸索着练了几年,练出了一些门道,也可能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资质平平,修了半辈子也就这个水平。
无论是哪一种,都明了一件事,这道人的道行并不是特别高。
何修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对于眼下的这个道人,何修缘暂时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何修缘是这般想着,但对方并没这么想。
那道人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前面那个青衫书生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不是长相,不是穿着,而是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深秋的夜里忽然闻见了一缕桂花的香气,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心里一动。
他下意识地朝何修缘多看了几眼。
锦衣男子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何修缘身上,那人走在路边,步伐不急不缓,衣袂在风中轻轻飘着,看着普普通通,可就是有一种不出的....从容。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看
道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走过去,跟那个人话,和对方亲近亲近。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锦衣男子耳边,低声了一句。
锦衣男子听完,眉头微微一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何修缘,点点头。
几个人调转方向,朝何修缘走来。
何修缘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人走到面前。
锦衣男子率先开口,满脸笑意,拱了拱手:“这位兄台,可是从外地来的?”
何修缘回了一礼:“正是。”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兄台贵姓?”
“姓何。”
“何兄!”锦衣男子笑容更盛,“在下周墨,本地人,这位是我的好友,道号清远,”他指了指身边的道士,又指了指身后的随从,“这两个是家中仆从。我们出来踏青,正好遇上兄台,便过来打个招呼,兄台一个人赶路,可是要去皇都?”
何修缘点点头:“去皇都寻个人。”
“寻人?”周墨目光微动,“不知寻的是什么人?在下在皇都住了多年,多少认识些人,不定能帮上忙。”
何修缘微微一笑:“一个故人,多年未见了,也不知还在不在,就不劳烦周兄了。”
周墨听出他不想多,也不勉强,又闲聊了几句,问他是从大昭来的,又问大昭那边年景如何,路上可还太平,何修缘一一作答,滴水不漏,既不多也不少,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周墨一边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何修缘。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支毛笔,除此以外别无长物,看着像个读书人,可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一股不出的气度,不像是寻常的秀才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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