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片刻,便是出了皇都。
何修缘站在城外的路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
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的青涩气息,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的那种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几只麻雀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歪着脑袋看他。
敖瑶站在他身边,面纱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目光也在那片山峦上,可那目光里的情绪,比何修缘复杂得多,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翼翼的恐惧。
何修缘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别抱太大期望,”何修缘开口道。
敖瑶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为什么?”
何修缘往前走了一步,踩在路边的石头上,目光依旧在那片山峦上。
“那几个书生了,他们从在皇都长大,没见过哪座东山是寸草不生的,”何修缘缓缓道,“他们的话,未必全对,可至少明了一件事、那座山,不那么好找。”
敖瑶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何修缘继续:“就算找到了,那山上还有没有残留的火焰,也不准,毕竟那传闻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火就算真有过,也未必能留到现在。”
敖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就算有火焰,能不能用、怎么用、用了之后对你身上的邪气有没有用,都是未知数,”何修缘转过身,看着敖瑶,“还有,那传闻未必是真的,那个书生,那人从太阳上取了火,这太夸张了,我修行这么久,没见过谁能从太阳上取火。那火若是真有,也未必是他从太阳上取的,可能是后人添油加醋加上去的,传了几代人的故事,早就变样了。”
敖瑶沉默了。
她听懂了何修缘的意思,别抱太大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她活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是不懂,可懂归懂,心里那点火苗,不是灭就能灭的。
何修缘见她沉默,没有再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敖瑶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迎面来了几个庄稼汉,他们扛着锄头,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上沾满了泥,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何修缘迎上去,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问:“几位大哥,请问这附近的东山,往哪个方向走?”
几个庄稼汉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青衫,腰间挂着毛笔,像个读书人,便放下心来。
为首的那个汉子往北边指了指:“往那边走,过了那片林子,再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不过那山没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何修缘心中一动:“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汉子想了想,摇摇头:“那倒不是,草还是有的,就是没什么树,早些年被砍光了,后来也没人种,你要去那儿?”
何修缘点点头:“想去看看风景。”
汉子也不多问,又指了路,扛着锄头走了。
何修缘和敖瑶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了一座山,那山不高,也不陡,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草,绿得发黄,像是营养不良,几棵歪脖子树零零散散地立在山腰,树干细得像筷子,叶子也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不是这座。”敖瑶。
何修缘点点头。这座山虽然没什么树,可草还是有的,不算是“寸草不生”,他想了想,还是抬脚往山上走。
“上去看看,”何修缘道。
敖瑶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路往上爬,花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光溜溜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何修缘站上去,举目四望。
近处的几座山,都和脚下这座差不多,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可草还是有的,绿莹莹的,在风里摇摇摆摆,远处的山倒是绿一些,能看见成片的树林,黑压压的,像一片片墨色的云。
没有一座山是寸草不生的。
何修缘站在石头上,看了很久,风吹过山顶,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敖瑶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她的目光从这座山移到那座山,又从那座山移到更远的地方,可看到的,都是绿色,深深浅浅的绿,浓浓淡淡的绿,没有一处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的。
她心里那点火苗,渐渐暗了下去。
“走吧,”何修缘从石头上跳下来,“去那边看看。”
两人下了山,继续往北走。
这一走,就从白天走到了黄昏。
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沟,有些山高,有些山矮;有些山陡,有些山缓;有些山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有些山上只有草,可每一座山,都有草,哪怕是最贫瘠的、石头最多的山坡上,也能看见几丛野草,倔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发亮。
没有一座山是光秃秃的。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何修缘站在一座山头上,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峦,轻轻叹了口气。
“不找了?”敖瑶问。
何修缘摇摇头:“今天不找了,天快黑了,明天再找。”
敖瑶没有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金红色的天空,夕阳在她脸上,把那面纱染成了暖金色。
何修缘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他转身往山下走,敖瑶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轻轻响着,像两片叶在风里飘。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何修缘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个人,正沿着路往上走。
那是一个樵夫,五六十岁的模样,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肩上扛着一捆柴,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草鞋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何修缘迎上去,拱了拱手:“老人家,叨扰一下。”
樵夫停下来,把肩上的柴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中气很足。
何修缘问:“请问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山,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的?”
樵夫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想了很久,才摇摇头。
“我在这山里砍了二十多年的柴,哪座山有柴、哪座山没柴,我心里都有数,”他顿了顿,“可要寸草不生的山,我还真没见过,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我都去过,再穷的山,也有草,你寸草不生,那得是什么样的山?被火烧过的?”
何修缘心中一动,正要再问,樵夫已经重新扛起了柴。
“天快黑了,你们也早点下山吧,这山里晚上不太平,”他完,扛着柴,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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