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险塞，自古难行。
加之炎夏时节，山岭间翠峰如簇、碧树连天，置身其中固然景色怡人，可成群蚊蚋和湿热气浪让人备受困扰，极大加重行军路途上的艰辛。
涧谷里溪流潺潺，乱石满布。
爬坡过坎只算寻常，偶尔遇见一块巨石阻塞河谷，一处落差极大的断崖，往往需要就地砍伐树木制作爬梯，翻越之后才能继续行军。
赵朴顺着简易木梯爬下一块半山落石，巨石有四五丈高，底下是一堆尖锐岩块，摔下去骨肉分离都算轻的。
韩世忠命人把十几块毛毡铺在梯子下方，以此减轻军士们爬下时的心理负担。
“大王慢些！”
关胜和韩世忠一左一右守在爬梯两旁，张开手臂护住，随时准备为赵朴做肉垫。
在二人搀扶下，赵朴平安落地。
脚掌沾地瞬间，他心中竟有种劫后余生感。
散碎岩块硌得脚掌生疼，此刻却让人无比安心。
回头望望这块青藤裹缠的巨石，人完全被笼罩在阴影里，渺小如蚁。
韩世忠带人协助后面的军士们爬下巨石，李长顺领一队斥候，在几位山民指引下，顺着涧谷继续往西面探路。
赵朴在关胜搀扶下跛着脚走到一旁坐下歇息。
巨石边原是一处矮峰，犹如被某位赶路的神祗一脚踢断峰尖，倒翻倾入河谷。
类似的险路，自陵川走来遇见不少。
从泽州入隆德府，一般有两条路可走。
沿丹水北上过高平一段，地势较为平坦些，道路也较为通畅，可过大车辎重。
从陵川出发，沿淅河支流往西北走，可直抵壶关县。
只是一路皆是高山深岭，崎岖难行。
就连附近山民，也只在采药和狩猎时才会走这条路。
壶关西北不到五十里便是隆德府，走这条路可以节省一半时间。
赵朴与众人商议过后，决定让郭药师带常胜军主力，护卫民夫携带粮草辎重走高平大路。
他和韩世忠率五千武胜军步卒走陵川小路。
为了减轻行军负担，这支偏军全员换穿皮甲，留下马骡，每人随身只带六日干粮。
驻守隆德府的是河东都统司统军银术可，左副元帅粘罕麾下悍将。
如果能抢在银术可反应之前夺下壶关，收复隆德府的几率就能大大增加。
天快黑时，一名赤心营亲卫背着韩昉走到溪涧边。
此前韩昉崴了脚，靴子又被碎岩磨破，一双脚掌鲜血淋漓。
关胜安排两名亲卫轮流看护他，颇费了番工夫，才把他从那块倒倾巨石上弄下来。
军士们沿溪流歇息，脱下鞋袜两脚浸泡在溪水里减轻疼痛。
“公美先生何必坚持与我走小路，白受这份罪。”
韩昉毕竟是文官出身，也从未参与过真正的行军作战，连续四日高强度行军下来，他的身子着实吃不消。
“大王只管与将士们赶路，不必顾及臣！
臣走得慢些，但一定能坚持！”
韩昉略显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
赵朴略一点头，其实韩昉心里的想法他完全能猜到。
如今，荆湖两路平定，荆襄大后方再无重大威胁，赵朴可以腾出手专心致志对付金国。
东京朝廷自顾不暇，各地反贼层出不穷。
田间地头一老农都知道，天下正在进入乱世。
赵朴拥据荆襄，占尽水陆之利，扼守天下中心要道，进可攻退可守。
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就算难挡金国兵锋，最差局面也能退保一方。
也就是说，未来数十年内，赵朴最次也是一方藩镇诸侯。
羽翼已成，接下来就看天时、人和能否尽得其利。
都督府内，一批老班底们也要各显神通，拿出真正本事，为自己和子孙后代谋一份长久富贵。
其中，韩昉较为特殊。
作为辽国遗老、金国旧臣，他并不甘心臣服于一个宋人皇帝。
辽国金国或许不如宋国富庶，却在军事外交上凌驾于宋国。
宋国毕竟对辽国交了一百多年岁贡，韩昉这种出身燕京官僚大族之人，对宋国天然就带有几分轻视。
赵朴心里清楚，韩昉选择归降，萧容功不可没。
自打萧容为他生下第二个儿子赵炯，韩昉就时常主动与他讨论契丹人和汉人的融合问题......
个中深意，就差写在脸上......
刘晏、赵良嗣这些燕京派，自从赵炯出生，就若有若无地团结在萧容身边。
就连郭药师，也选择和萧容彻底化解旧时恩怨。
以高党为首的平州派，在张旖生下两个女儿后，也主动选择向燕京派靠拢。
潜伏在上京会宁府的缉事司大头目李石，私下里与郭药师、刘晏等人的联络一下子频繁起来。
这些事情都表明，围绕在他的两个儿子，赵熠和赵炯之间的派系划分已经初步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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