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将整个大堂烘得暖融融的,与屋外那片冻土沼泽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堂里摆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桌面上全是刀痕和烫痕,有几处还嵌着没擦干净的骨渣。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后的清香、烤肉油脂的焦香。
还有一种北冥特有的冻土苔藓泡茶后散发出的微苦气味。
几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坐在角里喝酒,见有人推门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见苏辰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肩头还蹲着一只巴掌大的黑熊。
便又低下头继续喝酒,不再理会。
这里从来不缺奇人怪事。
带只熊赶路的修士虽然少见,但也不值得大惊怪。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老人,炼虚初期修为。
花白的胡茬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脸上被北冥的风雪刻满了皱纹。
他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柜台。
见苏辰进来,老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道友从哪来?”
“这天气,赶路可不太平。”
苏辰要了一壶茶和两盘烤肉,在靠窗的角坐下。
黑炭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桌子一角。
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从离开雪凇镇到现在,它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秦灵薇给的桂花糕早在半路上吃完了。
续骨丹又不能当饭吃。
它现在肚子里全是北冥的风和冻土沼泽的硫磺味。
茶上来了,是用冻土苔藓泡的。
茶水呈暗绿色,苦中带一丝回甘。
黑炭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把杯子推得远远的。
烤肉也端上来了,是冰原牦牛肉,切成厚片,烤得外焦里嫩。
油脂还在肉片上滋滋作响。
黑炭眼睛发光,叼了一片肉正要往嘴里送,却被苏辰按住脑袋。
苏辰没有急着吃,而是将一盘肉推到桌边,抬头看着正在擦酒坛的老板,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老板,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头发、白衣裳的女人?”
“伤得很重,可能被人抬着走,自己走不了路。”
客栈老板擦酒坛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随即又继续擦了起来。
动作比刚才更慢条斯理。
他把酒坛转了个圈,用抹布仔细擦拭坛口的封泥,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
“白头发、白衣裳的女人?没见过。”
他这话时语气平稳,眼神也没躲闪,回答之前没有多余的思考停顿。
但他擦酒坛的动作节奏变了。
之前擦酒坛是左三圈右三圈。
苏辰问完之后变了。
手里那把抹布绕来绕去,把同一个坛口反复擦了至少三遍。
苏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苦得恰到好处,正好压下喉咙里那股被硫磺味熏出来的干涩。
他放下茶杯,没有再追问。
苏辰用筷子夹了一片烤肉放到黑炭盘子里,自己也夹了一片,慢慢嚼着。
烤肉的火候确实不错,外皮焦脆,内里嫩滑。
油脂在嘴里化开时,还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客栈老板擦完酒坛,走到炉边给铁壶添了水。
提起炉钩捅了捅炉子里的松木柴,炉膛里腾起一蓬火星。
苏辰将茶壶中最后一杯茶倒进黑炭的杯子里,起身走到柜台前。
黑炭趁苏辰起身的瞬间,飞快地把他盘子里那片还没吃的烤肉叼到自己盘子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嘴里的肉,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苏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袋灵石,不紧不慢地结了账。
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赶路的普通旅人,又随口问了一句。
“镇上有没有采药人最近回来过?”
老板接过灵石袋掂了掂,低头数灵石的数量。
他一枚一枚从袋子里取出来排在柜台上。
数到最后几枚时,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枚上面。
那枚灵石的边缘有一块不起眼的缺口。
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缺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赵头,东边第三间院子,三天前回来的。”
“听在裂隙带那边看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就病倒了,现在还躺着。”
他顿了顿,把灵石一枚一枚重新装回袋子里,扎紧袋口,放回苏辰面前。
然后抬起头,那双被风雪磨得浑浊的老眼直视着苏辰。
表情仍然没有任何破绽,语气平淡。
“他回来之后,一直在念叨,什么黑纱女人,还有金色的光。”
完之后,客栈老板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柜台。
苏辰没有追问。
他将那袋灵石重新推回柜台对面,转身出了客栈。
黑炭叼着最后一片烤肉追出去。
烤肉噎在嗓子眼,它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什么,身影消失在门外。
东边第三间院子离客栈不远。
院墙是冻土夯的,门是松木板拼的,竟然没有锁。
苏辰推开门,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火山灰。
几只冻土鸡蹲在墙角打盹,听到门响扑腾了两下翅膀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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