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盘膝坐在石台一侧。
身前摊着焚天旧居带回来的手札和阵图抄本。
琼明情欢靠在另一侧的墙上。
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灵茶。
眉心的惑心诀印记在暗淡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她从焚天旧居出来后，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苏辰注意到，她偶尔会停下来发呆，目光在空处。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那是她在梳理识海中那些从焚天手稿残篇中窥探到的信息碎片。
惑心诀的因果窥探不像普通阅读那样可以随时开始、随时停止。
它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流。
即使人为中断了感知，河水仍会在识海深处继续流淌。
需要慢慢沉降，才能重新聚焦。
“你从焚天手稿里，看到了什么？”
苏辰没有抬头，仍在整理阵图。
琼明情欢的目光从空处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凉透的茶，随手放在桌上。
“那部分内容被加密的手法很特殊，不是圣火教的封印术，也不是天魔教的法门。”
“我在识海中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轮廓，每次想要靠近就被弹开。”
她顿了顿，“不是力量不够，是那些信息被设置了某种条件。”
“需要满足特定的情境，才会完整展开。”
“焚天老儿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黑炭蹲在暗室门口，爪子里攥着半块桂花糕。
它从焚天旧居回来后，蔫了几天。
峡谷中太初归一困阵侵蚀的皮毛刚刚脱。
新皮上那层暗金色光泽比之前更厚了几分。
“焚天老儿是谁？”
“圣火教初代教主。”
“哦，就是那个写手札的老头。”黑炭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他看起来挺厉害。”
“他确实厉害。”琼明情欢难得没有调侃，“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
“但他选择把真相留给后人去面对，自己躲在焚天旧居中写完了手札，然后坐化。”
“这不算逃避，这是另一种担当。”
黑炭正要接话。
暗室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冰晶碎裂声。
那声音极轻，轻到普通修士根本不可能听见。
但苏辰的五行轮盘在同一瞬间自行转动了半圈。
琼明情欢的惑心诀印记猛地亮了一瞬。
黑炭的耳朵竖了起来，爪子从桂花糕上移开。
暗金色光焰在拳头上无声凝聚。
暗室的石上，一道裂缝正在缓慢扩大。
裂缝中渗出的寒意让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霜。
霜花沿着石蔓延。
在夜明珠的乳白色光芒中，泛出冰蓝色的微光。
一枚玉简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玉简通体冰蓝色，表面凝着一层厚霜。
它在苏辰面前的石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桌面上随即出现一圈细密的冰裂纹。
那股寒意没有任何攻击性。
纯粹是极北之地长途传送后残留的余温。
苏辰伸手拿起玉简。
指尖触到玉简表面的瞬间，一股几乎将他手指冻僵的极寒沿着经脉窜入识海。
然后迅速消散。
他皱了一下眉头，将玉简贴在眉心。
洛神音的声音从玉简中传出。
比平时快了几分，充满紧迫感。
“苏辰，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东西，玄冰魂晶。”
“它在冰渊秘境，中天域极北之地的一处上古遗迹，是冰凰族一位前辈大能在坐化前，以毕生修为凝炼的本命冰晶。”
“我的本命冰晶虽然重塑了，但涅槃之火淬炼的只是强度，法则层面的蜕变需要玄冰魂晶中封存的完整极寒本源。”
“我需要它来突破大乘。”
这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冰渊秘境每隔数百年开启一次，下一次的开启窗口在七日后，持续不会超过一日。”
“若错过，至少要等五百年。”
“玄冰魂晶对我的意义不需要我多，你应该明白。”
“但我现在赶过去时间不够，我被寒潮拖住了。”
“你那边比我近，只能靠你先进去帮我稳住魂晶的坐标。”
传讯到此结束。
苏辰将玉简从眉心移开。
冰蓝色的玉简在他掌心中缓缓升温。
表面的寒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神音姐姐什么了？”黑炭从门口凑过来，耳朵竖得笔直。
“她需要一件东西来突破大乘。”苏辰将玉简放在桌上，将洛神音的话简短复述了一遍，“玄冰魂晶在冰渊秘境，七日后开启，时间窗口很短。”
黑炭把爪子上的桂花糕碎屑拍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獠牙：
“那还等什么？俺们去呗。”
“冰渊秘境听起来比无尽沙海好多了。”
“那是极北之地。”琼明情欢从墙边站直了身体，面上罕见的正色，“冰渊秘境的名字里带冰字，整个秘境都在万年冰层之下。”
“进去之后，休想靠灵力维持温度。”
“那里的寒气侵蚀的是法则根基，灵力护罩只能撑一时半刻，法则层面的寒气会渗透你的经脉。”
“那你呢？”
“惑心诀的魅惑之力本身就有神魂层面的温度，可以抵抗一部分法则寒气的侵蚀。”
“但你那身熊皮，我对你的炼体修为不了解，冰渊深处的寒气连大乘修士都需要专门准备防寒手段。”
黑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长出新皮的爪子，声音微不可察地矮了一截：
“俺试试看，不行就退出来嘛。”
苏辰没有话。
他再次拿起那枚冰蓝色玉简。
归尘剑的归寂之力从指尖渗入玉简内部。
在底部发现了一行极的附注。
“玄冰魂晶若有半数被夺，余生我无法再触碰大乘门槛。”
苏辰将玉简收入储物戒深处，与焚天手札和灭火锁源阵图放在同一层。
“七日窗口，从发讯之日算起已经过了半日。”他站起身，“黑炭留下，冰渊的寒气对体修不友好。”
“我去冰渊秘境稳住魂晶坐标，洛神音随后赶到。”
黑炭的耳朵垂下来了。
“老大……”
“听我完。”苏辰转向它，“不是不带你，冰渊秘境开启后会有多方入场，天阙城这边需要人守着退路。”
“散修联盟的情报渠道和传送阵都在这里，一旦冰渊那边出了变故，只有你能在最快时间内把消息传回剑崖。”
黑炭的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它沉默了片刻，把怀里剩下的半包桂花糕放在桌上：
“那带上这个，路上省得饿。”
苏辰看着那半包桂花糕，没有话。
他伸手接过来，收进行囊，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
黑炭蹲在门口，目送他收拾行装，没有再追问。
琼明情欢走到苏辰身边，目光在桌面上那枚冰蓝色玉简残留的寒霜上。
她的惑心诀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我也去。”
苏辰看向她。
琼明情欢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三重钥匙中的惑心诀因果窥探，目前只有我能用。”
“如果冰渊秘境中有什么因素会干扰洛神音融合玄冰魂晶的过程，我需要提前看到那条因果线，在它触及她之前截断。”
“冰渊的寒气对惑心诀有压制作用。”
“我知道，但因果窥探不需要长时间维持感知，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看一眼就够了。
”她歪了歪头，“况且，你一个人去冰渊秘境，万一在里面遇到归一派的人，你需要有人在旁边帮你盯着他们身上的因果线。”
苏辰沉默了一息，微微点头。
暗室中安静了片刻。
黑炭蹲在门口，用爪子把那半包桂花糕往苏辰行囊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俺去后院检查传送阵，退路不能断，这是老规矩。”
它转身朝后院方向走去。
琼明情欢望着它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忽然了一句：
“黑炭比在碎星海的时候沉稳多了。”
苏辰没有回答。
他正低头在桌上铺开一卷从裴管事处新要来的中天域极北地形图。
地图上的标注很简略。
极北之地在散修联盟的版图中属于信息空白区。
大部分区域被标注为“寒潮覆盖，未探索”。
只有冰渊秘境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标出。
旁边写着几行字，字迹是裴管事的，带着散修联盟特有的简练风格。
“冰渊秘境，极北寒潮源头之一，每三百年左右开启一次，入口在三重极寒封印之下。”
“秘境内部地形未知，据幸存者口述，主殿深处有冰蓝色光源，疑似上古遗物。”
苏辰的目光在“幸存者口述”五个字上停了一下，随即将地图卷好收入袖中。
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新的空白玉简，贴在眉心里
以神识在其中刻录了几句话。
然后合上玉简，递给琼明情欢。
“用你的惑心诀传讯给洛神音，告诉她我已经出发。”
“另外把这句话加进去，在冰渊秘境汇合之前，让黑炭在后院传送阵旁边多堆一批灵石，守到我们回来。”
琼明情欢接过玉简，眉心的惑心诀印记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渗入玉简深处，“好。”
苏辰走到暗室门口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
“你刚才，因果窥探只需要看一眼就够了，你看一眼需要多长时间？”
琼明情欢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反应。
如果不是苏辰以五行轮盘持续感知着整间暗室的法则波动，几乎捕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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