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厅那边转述完老护林员的话之后,陆卫东在招待所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在积雪的路面上,在墙面和地面之间铺开一层灰白的亮光。窗外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尾音,又很快被冷空气吞没。他点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然后转身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夹着赵德民信件复印件的那一页。
老护林员赵德民走的时候“年后可能还会回来”——他回的是长春。他母亲在长春,他走之前等安顿好了给家里写信,他答应了。他在林场待了将近三个月,春节前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正月十五。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他不会直接回家。那个人还在找他,他不会把那个人引到他母亲住的地方。他会在附近找个能藏身的地方住下来,暗中观察。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没有急着出门,先让龚强去街道办事处那边打声招呼——如果赵德民的母亲收到任何信件或口信,让他们记下时间、内容、送信人的特征,不要惊动她本人。龚强出去之后,陆卫东独自去了城南那片老平房区。他没有进巷子,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后面站了一会儿。巷口有一家卖部,门板搭在矮凳上,上面摆着几盒大前门和两包火柴,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块豆腐。卖部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陆卫东走过去,买了包烟,在柜台前多站了几秒:“大姐,跟您打听个人。赵德民,您认识吗?就住前面第二条巷子里的那个。”
那个女人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刚从外地回来,想找他叙叙旧。”
“他不在家。他去年秋天就走了,他娘一个人住。你要找他,得等他回来。”她完又低头择菜,没有再抬头的意思。
陆卫东没有追问,把烟装进口袋,道了谢,转身往回走。他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他站过的位置下一块拇指大的纸片,揉皱了,风刚好把它吹到墙根,卡在墙缝里。他走过去,弯下腰捡起来,展开。纸面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铁北二道街17号”。字迹很轻,笔画短促,像是匆忙之间写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署名。
他站在巷口,没有急于去找那个地址,先回了一趟招待所,在出发前先做了一些准备。铁北二道街在长春北郊,离老平房区大约四公里,是城郊结合部的一片老居民区。街道两侧多是低矮的砖房和土坯房,有几家铺面和一个煤场,路面坑洼不平,比城南那片平房区还要破败一些。他在17号门前站定,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土坯房,院墙不高,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旧木板上,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咯吱声。
他敲了敲门。屋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赵德民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旧棉袄,比照片上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他看清门口的人之后,没有后退,也没有关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陆卫东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话。陆卫东亮出证件:“黑龙江省公安厅的,想跟你聊聊。你不用害怕。”
赵德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动作很慢。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墙角堆着几只空酒瓶,旁边放着半包大前门和一个没盖子的火柴盒。陆卫东在椅子上坐下,赵德民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母亲那封信的邮戳——林场那边的邮局。我找到了那个老护林员。他你春节前就走了。”
“我回长春待了几天,没回家。我娘还不知道我回来了。”赵德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我答应过她会回来,但我得先确认他还在不在长春。”
“你的是谁?”
“他他姓周,是从哈尔滨过来的,能带我发财。他让我在林场待着等他的信,他会安排我下一步去哪儿。春节前他来找过我一次,暂时走不了,让我再等两个月。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你回来了,但他没来找你?”
“没有。”
陆卫东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赵德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在这里等,等他来找你,然后跟着他走;二是跟我们去局里,把你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知道的事全部清楚。前者你很可能一去不回,后者你可以在这边重新开始。”
赵德民低着头没有话,但他也没有站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他还会来找我的。他当初好了,如果我没等到他,就在长春等他联系。”
“等多久?”
“他没期限。但如果我等不到他,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就失效了。”
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转身。他想着那个姓周的接头人,想着那套分散联络、定期转移的模式,以及赵德民本人——他知道自己只是那套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但他依然选择留在长春等那个环节重新被连上。陆卫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如果等到了,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赵德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掌,没有话。陆卫东在门口多站了片刻,然后把地址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合上本子:“你先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去粮油公司附近的派出所,报我的名号,他们会帮你找合适的地方先安顿下来。”他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陆卫东在招待所里把白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周姓接头人”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赵德民”下一个可能的接触点。他想着那个姓周的人过的话——“再等两个月”——从春节前算起,两个月窗口期还剩下三周左右。如果那个姓周的人真的要回来接赵德民,三周之内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长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没有再看。他关灯躺下,在黑暗中想着赵德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掌的样子,想着卖部门口那块被揉皱的纸片和墙根底下一截被踩灭的烟头。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收进一个不会被翻动的位置,然后翻了个身,在逐渐安静的夜色里慢慢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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