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件很磨人的事。那三周里,陆卫东没有离开长春。他每天上午去粮油公司附近的派出所坐一会儿,下午在招待所整理笔记,傍晚沿着铁北二道街走一圈,从不靠近赵德民住的那间院子,只是确认那扇门还关着,院墙上的积雪没有被踩乱。龚强每隔两天去一趟赵德民母亲那边,确认她没有收到新信件,也没有陌生人靠近。
第二周的周一下午,龚强从外面回来,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放外套,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铁北二道街那边有情况。今天上午有人去了赵德民住的院子,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进去。那人走的时候往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然后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陆卫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没有立刻站起来:“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戴一顶旧帽子,看不清脸。”
“他现在在哪儿?”
“我让派出所的人在火车站那边跟了一段,那人在售票窗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买票,然后就出站了。之后他进了一家饭馆,到现在还没出来。”
陆卫东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你留在这儿。我去火车站那边看一眼。”
他到火车站附近那家饭馆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饭馆不大,几张桌子,靠墙摆着个煤炉子。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有动筷子,像是在等什么。陆卫东没有进去,在街对面站着,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邮局,在窗台上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长春站候车室,老地方。”
他没有把信纸折回去,就让它摊开在窗台上,看了片刻,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出了邮局,在门口停了一下,那碗面还没有被动过,只是摆在那里,像是用来占位置的道具。他没有多看,转身往回走。
当天晚上,他去了派出所,跟所长商量完具体安排,又确认了便衣民警到场和外围封锁的时间,没有遗漏。天黑之后他又走了一遍火车站那片区域,确认了候车室的布局,记下了那个“老位置”对应的具体方位,然后回到招待所,在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地址,然后合上本子,没有再多看。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陆卫东到了长春站。他没有进候车室,在一楼大厅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站定,隔着玻璃能看到那排长椅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布兜,像是等车的旅客。那排长椅在候车室西侧,靠墙,光线偏暗,有两盏日光灯管坏了,一直没有修。之前赵德民就是在那个位置第一次见到那个姓周的男人。
两点五十分,赵德民到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旧棉袄,头发梳过了,看起来比上一次见他时整齐了一些。他没有往候车室深处走,在那排长椅前面站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段被拉直的线。陆卫东没有走近,隔着一楼大厅的柱子,能看见赵德民的侧影。
三点整,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从候车室入口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长椅,然后朝赵德民走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话,坐在那里。过了片刻,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隔着柱子也能听清。
“你回来了。”
“嗯。”
“路上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递过去,“这是下一步的安排。你明天晚上坐火车去黑龙江哈尔滨,到地方之后有人接你。你需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等那边的安排稳定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赵德民没有接那个信封。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我已经等了三个月了。你上次两个月,现在又让我去哈尔滨。”
“这是上面的安排,我只是传话的。”那人,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先去哈尔滨,那边的人会安排好一切。”
赵德民沉默了一会儿,依然没有接那个信封:“我想先回一趟家。”
“你母亲那边,我们会安排人照顾。”那人的语气依然平稳。
陆卫东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声音不高:“赵德民,你可以回家。现在就可以。”那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先在陆卫东脸上,又平移到他身后。陆卫东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到位,他只需要确认这个传话的人不会再像前几次一样,从另一道门走出去。他停在两人面前,把工作证亮了一下:“黑龙江省公安厅的。你不需要去哈尔滨了。”
候车室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那人坐在长椅上没有站起来,看着他,又看了看赵德民,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没有试图跑,也没有试图辩解:“我不知道你在什么。我是来见朋友的。”陆卫东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赵德民一眼。赵德民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但他把那个信封拿起来,递还给那人:“我不去了。”
那人被带走了。陆卫东站在候车室里,日光灯管的光把地面照得发白。他想着那人那句话——“上面的安排”——他今天不会再见到那个姓周的人了,他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去接走赵德民。那封已经半开的信被收回、折好。他把那个信封收好装进口袋,没有打开,然后转身走出了候车室。他没有回头,风从站前广场灌进来,把路灯下几片干枯的树叶吹到墙根,又吹开。他走了几步,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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