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正事敲定得差不多了。
俩人没再窝在办公室,转去庄园后头的露台坐着。
外头天气挺好,放眼望去全是薰衣草。
桌上随意摆着半瓶红酒、几块奶酪和洗好的水果。
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魏言这两天的紧绷彻底卸下。
聊完未来几年的业务规划,气氛松下来,话头也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女性处境上。
魏言指尖绕着高脚杯的杯梗,忽然开口:“欢老板。”
“嗯?”
“您觉得这世上,真有绝对的男女平等吗?”
欢欢正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闻言连顿都没顿。
“没有。”
魏言晃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魏言指腹摩挲着玻璃杯,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欢欢会给出肯定的答案。二十五岁,留过洋,家境优渥,从到大顺着最好的教育体系走上来。这种背景长大的女孩子,聊起这类话题时总容易带着点理想化的滤镜。可刚才那声回答,实在太干脆。
魏言把酒杯搁在桌面上。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欢欢没急着接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觉得美国有吗?”她反问。
魏言摇头:“表面看着是比不少地方强,可真要往顶层走,照样碰。欧洲也差不多。”
“那就对了。”欢欢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剥了皮,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我以前上课那会儿,有位老师提过一嘴。”
她咽下果肉,语气平淡下来,“别死磕那种抽象的‘绝对平等’。人地那天起,起点就不在一个平面上。家庭底子、身体素质、天赋,还有碰到的机会,差得远了。性别带来的现实差异,更是绕不开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老师当时打了个比方。什么时候真算接近平等了?得看军队、消防、一线出警这种高风险的活儿里,女性能不能自然占个像样的比例。而且社会不能因为对方是女的,就理所当然觉得她们该少担点风险。反过来看也一样,坐在高层、管着资本和资源分配的位置上,女性也得是常态,而不是特例。”
她抬眼看了看魏言。
“光在写字楼里喊口号不算数。危险的地方全默认男人去顶,一到分权力的时候又女人不合适。这两头都不沾边。”
魏言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确实。”
“我在美国工作那几年就有这种感觉。”她开口,“底下几层看着是越来越公平,女经理、女主管一抓一大把。可越往上走……”
她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掰扯。
“不一样。”
能进董事会的,都是真正掌握资本和最终决定权的核心层。
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比例往往会突然发生变化。
欢欢接话:“国内其实也差不多。至少同一个岗位,明文规定的同工同酬这块,比很多地方想象中做得好很多。但到现实里,麻烦事还是一箩筐。生育、家庭,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社会期待……单靠一句男女平等,可压不住这些。”
魏言端起红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她忽然就有了话的兴致。
“我时候压根没觉得,自己会因为是个女的吃亏。”她语气平缓,像在理旧账,“京市普通中产家庭,独生女。爸妈从没跟我过女孩子不如男孩子,我要什么,只要合理,他们基本都支持。读书那会儿也一样,考分话,找工作看本事。我那时候真以为,男女平等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欢欢没接话,只是安静听着。
魏言顿了顿,接着往下:“直到职位越爬越高,才慢慢觉出味儿不对。男人做事果断,叫有魄力;女人做事果断,就有人强势。男人长期不结婚,别人觉得他事业心重;女人四十岁还没成家,所有人都要问是不是性格有问题。”她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之前升得太快,背后居然有人传我跟老板有关系。明明业绩都摆在那儿,但好像一个女人往上走得快,就一定得有点别的什么原因。”
欢欢皱了皱鼻子:“挺烦人的。”
“是啊。”魏言目光在远处的薰衣草上,“所以我后来才来了国外,以为换个地方能完全不一样。结果待下来才发现,中层确实舒服一点,可越往上走,还是老样子。可能换了语言,换了方式,但本质没多少区别。”
魏言没接话,只把酒杯搁在桌上,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我熬到四十五岁,才慢慢想明白这些事情。”
她抬眼看向对面,
“欢老板,你今年才二十五吧。怎么感觉你比我看得还开?”
欢欢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可能因为我爸爸从就怕我想不开。”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真的。他特别害怕我觉得自己很厉害。从就教育我,不要高估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就别干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尤其不能瞎投资。”
魏言没绷住,嘴角跟着扬了起来。
“路总到底多怕你创业?”
“特别怕。”欢欢接得很快,眼里还带着笑,
“他一直,孩子花钱不可怕,创业最可怕。买个几千万的东西,最起码东西还在那里。一拍脑袋去创业,几个亿可能连响都听不到。”
魏言听着直摇头,酒杯碰在桌沿上轻响了一声。
笑声散下去,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欢欢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才慢悠悠接上话头。
“其实我爸教我的东西很简单。”她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能改变的,就想办法改变。暂时改变不了的,就先承认它存在。别一边改不了,一边天天把自己气得睡不着觉。那不是别人受罪,是自己受罪。”
她抬了抬眼,“如果我有能力打破一个规则,那我就去试。如果现在没有这个能力,就先学会怎么在规则里面保护自己。等哪天有能力了,再往前走一步。”
魏言没吭声,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欢欢自顾自往下:“反正我这个人也没什么拯救世界的理想。把自己的公司管好。让跟着我的人,至少在我这里少遇到一点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觉得就挺好了。”
魏言指尖慢慢收紧,指节抵着冰凉的玻璃杯。
三天谈下来,原本只是走流程的考量,此刻有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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