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总算睡熟了。前半夜哭闹,后半夜絮絮叨叨了一夜,这会儿蜷在雍正怀里,呼吸渐渐平稳。雍正没合眼,侧着身子瞧她。看了半晌,还是觉得不真切。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温软的。欢欢鼻尖动了动,往他怀里缩得更紧。
雍正眼底漾开笑意,跟着骤然睁大。人真回来了。他的皇后回来了。还睡什么?
他放轻力道,把手臂从她颈下往外抽。欢欢身子动了动,他立刻屏住气,僵着等了一会儿,见她睡沉了,才一点点退出来。翻身下地,鞋跟都没提上,临走回头瞥了眼床帐。
跑,赶紧跑出去。
高无庸在外头守了一宿,正眯着眼打盹,殿门“哐”地一声被推开。皇上冲出来,步子迈得极急,衣襟都没拢齐,头发草草挽着,眉眼兴奋的惊人。
“皇上!”高无庸吓了一跳。
雍正跑出两步又硬生生刹住脚:“皇后回来了。”
他嗓门提得老高,压都压不住,“朕的皇后回来了。”
高无庸赶紧领着人跪下:“奴才恭喜皇上!”膝还没跪稳,圣旨已经砸了下来。
皇上语速极快,连喘气都带着风:“衣服、花冠、仪仗、大清门、永寿宫,全给朕备齐。把给皇后备的那套衣裳拿来,整套,少一件不行。首饰花冠都要,要那顶黄钻的。”
高无庸心头一沉。黄钻花冠他认得。那是整块黄钻拼出来的合欢花,戴在头上特别耀眼。当年造出来时他问过一句“怕不怕重”,皇上眼皮都没抬:“不重。”
礼服和冠冕一直收在暗格里。
明黄底,正龙纹,龙爪衔着金线合欢花,袖口滚着明黄云纹。帝后同款,分毫不差。高无庸原以为这两件衣裳要在库里吃一辈子灰。
“昨日元宵,满朝文武和宗室命妇,可都还在京里?”
“回万岁爷,都在。”
“两个时辰。”雍正咬字极重,“两个时辰后,全到大清门候着。”
高无庸眼皮微跳。大清门那是中宫正妻才走的道。两个时辰凑齐人?他嘴唇动了动,觑着皇上的神色,半个时辰也得硬着头皮去办:“奴才明白。”
“礼部、宗室命妇、翻译学院,全去通知。皇阿玛应该回畅春园,赶紧通知皇阿玛带着孝元太上皇后的牌位在乾清宫等着。”
“皇宫里外,全换迎娶皇后的装饰。”
“全换?两个时辰?”
“对。永寿宫再查一遍,合欢花不够就把养心殿的搬过去。红绸、宫灯、喜字,一样不准漏。从雍和宫到大清门,沿线铺满。”雍正盯着他,“朕等了十年,你们也准备了十年。今天看看你们的手段。”
高无庸暗吸了口凉气。他不敢迟疑,重重磕头:“奴才遵旨!两个时辰,定在大清门迎回皇后!”
“去吧。”
高无庸领旨起身,刚转身迈出两步。
“等等。”
他脚步钉在地上。每逢皇上这时候开口,后头准没好差事。
“敦亲王那套运气服装,还在库里吧?”
高无庸答得干脆:“在。”
皇上亲手定下的样式,底下人哪敢私自处置。
“给他换上。婚车从雍和宫起驾,让老十骑马打头阵。撒钱,金叶子、银角子、铜钱、红包,只管往外掷,库房多开几道。他八字好,替朕和皇后在前头清道。”
高无庸脸皮微微发僵。这些年皇上拿敦亲王的八字,算是榨干了每一寸用处。镇宅要他,随驾要他,如今接皇后回宫,还要他披红挂彩扮成个行走的福字,在前头开道。
那身行头他熟得很。大红底料,针脚密实,偏偏上头绣满了福字,大的的,方的圆的,暗纹金线,从肩头一路蔓延到衣摆。离远了看,活像个被福字裹紧的粽子。帽子更绝,干脆就是个硕大的福字轮廓。戴上它,敦亲王那张脸基本就剩不下什么,光剩一个正红的福字晃人眼。当初他头回见着这衣裳,没忍住问了一嘴什么时候穿,皇上当时只丢下一句:“等用得上的时候。”
如今真用上了。不是搁在库房里灰,是得骑马走在正主婚车前头,一路散财。
高无庸闭上眼都能瞧见那场面的荒唐:大清门外文武百官列队肃立,打头先飘过来一个巨大的红福字,骑着马边走边往人堆里砸金银,后头才跟着皇上和皇后的龙驾。
他默默替敦亲王默哀了一瞬,低头应声:“奴才这就去办,连同敦亲王的衣裳一并送过去。”
雍正颔首,又补了一句:“跟老十,今日差事办得漂亮,朕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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