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还当伪满的官,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大节有亏。后世人怎么这么好话?”
“时代局限性又是什么道理?气节这东西,历朝历代都是一样的标准,难道到了他罗振玉就可以例外?”
几个人义愤填膺。
后世人太宽容了,海瑞和方孝孺那样的才算真正的士大夫,罗振玉这种,为何不骂?
【第二位,观堂——王国维。
王国维的一生,是不断突破,不断告别自我的旅程。
他先深耕西方哲学,后转向文学,以《人间词话》提出著名的“境界”,最终沉心治学,深耕史学与考古学。
1911年,34岁的他随罗振玉东渡,在京都放下半生所学,潜心钻研甲骨、简牍与上古史料,从西方抽象的哲学思辨,扎根回厚重扎实的华夏大地史学。
1917年,他发表《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将甲骨卜辞记载的殷商先王名号,与司马迁《史记·殷本纪》逐一比对勘合,成功考证出完整的商代世系。
自成汤开国,至帝辛亡国,十七世三十一王,传承有序,历历可考。
曾经被疑古派全盘否定,视作传的商朝,自此拥有了无可辩驳的实物铁证。
甲骨文诚不欺我,太史公诚不欺我!
华夏上古脉络,千真万确!
1925年,王国维在清华国学研究院,正式提出影响中国史学百年的二重证据法——
我辈治学,幸于纸上文献之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以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物相互印证,方能最大程度还原历史真相。
寥寥数语犹如一声惊雷,确立了华夏现代史学的实证标准。】
商朝。
正在举行祭祀的贞人停下了手中的龟甲。
十七世三十一王。传承有序,历历可考。
商王站在宗庙阶前。
他的先祖,从成汤到大戊,从武丁到祖甲,代代口传的名字刻在甲骨上,埋在土里整整三千年。
直到被后世一个叫王国维的人印证了,商朝是真的,商王的谱系是真的。
也不上是什么好事,商王心里却有了种尘埃定的踏实感。
秦朝。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
他统一六国后四处刻石纪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梳理上古帝王的谱系,考据华夏正统的源流。
如今看到商朝实实在在被文字实证,更能明大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华夏一脉相承的正朔。
汉朝。
司马迁觉得眼眶发热。
他撰写殷王世系,仅凭先秦残卷、口头传、零星史料。
没有证据,永远只能是“大概”,是“一家之言”。
现在天幕告诉他,有了实证。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地下枯骨,竟为拙书作证。”
“二重证据法。”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此法一出,千秋史学,有根有据。”
至此,心底最后那一点关于“后人怎么尽爱挖坟”的别扭,也彻底顺了。
唐朝。
“纸上之材料,与地下之新材料相互印证。”
魏征反复咀嚼这句话,越咀嚼越心惊。
“若早知此法,多少讹谬可以避免,多少伪书可以辨明!”
李世民也忍不住面露赞许之色。
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魏征:“就算后世人不挖,陛下,历朝历代……那盗墓的……”
李世民:“……”
而历朝历代,凡与史学相关的读书人、修史官、金石爱好者,无不为之震动。
“纸上文献,地下材料,相互印证?!”
“原来后世那些到处挖东西的做派,源头在这!”
“这是真正的大师!”
“这是千古未有之法,从此治史有了准绳!”
【可命运依旧无情。
1927年6月2日,王国维独自前往颐和园昆明湖鱼藻轩,投水自尽。
他衣袋中留有十六字绝笔:“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昆明湖湖水之浅如何能够淹死的了人呢?
足以能淹死一心求死之人。
王国维之死留下了太多讨论,传统文化体系崩塌下,其自我精神世界的崩溃,叠加无尽的现实纠葛与人生困顿,最终让这位一代大师,选择以死明志,告别乱世。
大师陨,但甲骨文的探索之路,从未止步。】
晚清。
几个知识分子听到“传统文化体系崩塌”几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三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旧的秩序一寸寸瓦解,新的事物却还看不清面目。
在这种夹缝里活着的滋味,他们太清楚了。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有人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十六个字,只觉得字字如刀。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必多了。懂的人,自然懂。”
特殊时期。
清华园里。
王国维坐在书案前,听到天幕一字一句出他两年后的结局,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着面前的甲骨拓片苦笑:“……竟是这么个结果吗。”
昆明湖的水,自然是浅的。可一个人若是把能走的路都走到了尽头,哪还在乎水深水浅。
他这前半生,从哲学到文学,从文学到史学,最后走进了甲骨和卜辞。
可他不是被哪一门学问困住的,他是被自己困住的。
旧的文化在崩塌,新的秩序看不清模样,脚下只剩一片摇摇欲坠的废墟。
——若不是天幕忽然亮起来的话。
王国维抬起头,看着天上悬挂着的天幕,神色复杂。
积郁依旧堵在心口,痛苦也照旧盘踞不去,可天幕上日日冒出来的那些东西—总会让他猝不及防地分一会儿神。
有时候能从中挣脱出来片刻,喘一口气。
天幕,大师陨,但甲骨文的探索之路从未止步。
“……后世还有人接着研究吗。”
他的眉眼松动了些许,像是寒冬里终于透进一丝日光。
“算了,先把这几个字认出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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