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生们有人直接欢呼出声。
“传下去了!我就,那些甲骨不会就这么没了!”
“《铁云藏龟》,好名字啊!这书一出,甲骨文就不再是私人之物了。”
一位太学生感慨道:“能在那种年月里,把好友的遗物整理成书,公之于众,这个刘鹗,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然而天幕继续往下讲。
太学里热闹的声音安静下来。
讲到刘鹗病逝,才有声音响起:“又没了一个。”
“那个年代,好人总是走得快。”
清朝。
刘鹗听着天幕讲自己是如何从好友手中接过这批宝藏的,桌上是写到一半的《老残游记》的新回目。
一直听到自己的终结,刘鹗面上却没有多少遗憾的神色。
他反而笑了笑,“能让我把《铁云藏龟》刊印完再流放吗?”
他的夫人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老爷,你关心的就是这个?”
刘鹗认真地点了点头:“书成了,甲骨文这事才算传下去。人什么时候走都行,书不能留下。”
特殊时期。
北平一家研究院的阅览室里,几个年轻人围着长桌翻看新出的甲骨拓片集。
此时甲骨文已经正式成为公共考古学科目,被高校和研究所纳入研究体系。
“刘鹗把东西从私藏变成了公学,这一步走得很对。”
“时局多艰,能传下来,不容易啊!”
【二人之后,更大的历史谜题接踵而至。
这些神秘符号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何意思?
此后数十年,四位学者以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态,先后走进这片上古文字的荒野。
四人字号中皆带“堂”字,后世尊称甲骨四堂。
四堂四人,有人守旧、有人革新,有人自沉、有人远行。
学者陈子展曾赋诗概括:堂堂堂堂,郭董罗王。
文字学家唐兰更是为四人盖棺定论:雪堂导夫先路,观堂继以考史,彦堂区其时代,鼎堂发其辞例。】
这话听着不像诗,也不押韵,半文半白,粗粝如甲骨上未经打磨的刻痕。
但每一个真正碰过甲骨、读过卜辞、在故纸堆里与三千年前的商人打过照面的人,都知道这十六个字的分量。
【第一位,雪堂——罗振玉。
他是刘鹗的亲家兼好友,他第一次见到刘鹗甲骨拓片的时候,便断定,这是汉代以来历代学者从未见过的上古文字。
此后十余年,他倾尽心力搜集甲骨、考证文字,最终精准锁定甲骨真正的出土地,河南安阳屯村。
他著成《殷墟书契考释》,成功释读485个甲骨文字。
如果刘鹗的《铁云藏龟》让世人看见了甲骨文,那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便是第一次让世人真正读懂甲骨文。
论功绩,罗振玉是当之无愧的甲骨学奠基人。
郭沫若曾评价:“甲骨自出土后,其搜集、保存、传播之功,罗氏当居第一。”
可这位学术巨擘的人生,始终充满矛盾。
1911年,他东渡日子,与王国维相伴治学,度过一段学术黄金岁月。
1919年归国后,却执意投身溥仪复辟阵营,晚年更是出任伪满洲国监察院院长。
他的人生恰似一枚双面硬币,一面是照亮上古史学黑暗的璀璨星光,一面是困守旧时代政治废墟的执拗愚忠。
但无可否认,雪堂已然铺平前路,接下来,该我们熟悉的那个人,来建立大厦了。】
晚清。
罗振玉现在心痒得不行。
“四百八十五个字。我释读了四百八十五个?”
“我还找到了甲骨真正的出土地?”他喃喃自语,“安阳!在安阳!我得记下来——”
他伸手去拿笔,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这东西现在在王懿荣手里啊。
刘鹗是王懿荣的挚友,他罗振玉和人家却素不相识。
他总不能直接走到国子监祭酒府上敲门,“天幕你手里有甲骨,给我看看”。这像什么话?
“铁云肯定已经见过了,他跟王懿荣是挚友,天幕了,甲骨以后都交给他管。”
罗振玉琢磨着先去找刘鹗,这人手里可能有拓片,却不知刘鹗也在惦记着找王懿荣,什么拓片,他连半片龟甲都没见过呢。
随着天幕讲到他的后半生,罗振玉的神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生于大清,长于大清,天幕他是“困守旧时代政治废墟的执拗愚忠”,他没法反驳。
可他同时也从天幕听过1644史观,听过那一连串屈辱,听过伪满洲国。
他刚才还在心里暗暗钦佩王懿荣殉国的气节,转眼就听到自己将来要在一个傀儡政权里当官。
这跟殉国的王懿荣比起来,算什么?
罗振玉有些不敢抬头看弹幕。
那些来自后世的人,什么话都敢,骂起人来从不留情。
慈禧被骂了多少回了,他罗振玉何德何能让后世人嘴下留情?
学术成就再高,也抵不过一个“汉奸”的名头,后世人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脑子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他刚知道了自己毕生最大的成就,也知道了自己毕生最大的污点。
这两件事居然同时砸在头上,他甚至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先惭愧。
可当他深吸一口气,心翼翼地抬头,却愣住了。
{时代的局限性}
{他生活在晚清,国没了想复国也是很正常的,封建思想培养的人很难观测到近代的时局变化}
{人是复杂的,而且用我们现在的眼光,不能想那时候人的思想}
{学术归学术,政治归政治}
{到底是时代的问题}
罗振玉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天幕的方向。
脑子里一团乱麻,但不可否认,他松了口气。
宋朝。
欧阳修沉浸这些龟甲之余,也分了点心思在这些人的经历上。
自然也注意到了弹幕。
他想到自己修《新五代史》时写到冯道。冯道历仕四朝十帝,被多少人骂作“无耻之尤”,可他在乱世中保全了多少百姓、刊印了多少典籍,又有多少人愿意细算?
“后世的眼界,比我们宽。”
“这种气度,我这个写史书的人,倒是自愧不如。”
明朝。
某个书斋里,一群文人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这跟投敌有什么区别?甲骨学奠基人又怎样,学问再好,气节丢了,还不该骂?”
小事小说网